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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8章 一壶
    鲶老爷抹了把脸。

    端起碗。

    “多谢先生。”

    这三个字,说得真心实意。

    方才的泪,还没干透。

    沈剑心端碗,陪了。

    一口下去。

    心里,叹了口气。

    方才那些话,说得好听。

    可那个“正确的人”,来不来。

    什么时候来。

    他给不了准信。

    这话,他自己,都没把握。

    毕竟。

    他自己那一个,也是撞上的。

    撞上了。

    如今,还在找。

    找不找得着,也说不准。

    劝人的话,出口容易。

    落到自己头上。

    也就剩一个,等字。

    这话,只在心里。

    脸上,端着笑。

    夜,还长。

    酒,还剩半坛。

    够,再撑半宿。

    鲶老爷拿起酒坛,给他满上。

    手,抖了抖。

    酒洒了一半在案上。

    “满上。”

    他说得很郑重。

    酒过三巡。

    倒着倒着,沈剑心开了口。

    “我也给你,讲讲我的事儿。”

    “先生讲。”

    鲶老爷往前凑了凑。

    石凳,往前挪了半寸。

    沈剑心没急着讲。

    先把两只碗,都满上。

    端起自己那只。

    看了看碗里的酒。

    “我曾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小人物。”

    “遇上劫道的,都打不过。”

    鲶老爷看着他。

    看了看他的手。

    又看了看那双眼。

    “先生,莫诓我。”

    嘴上这么说。

    没拆穿。

    “打不过,怎么办。”

    “跑。”

    “跑不过呢。”

    “那就,挨着。”

    “挨到,什么时候。”

    “挨到,能打过的那一天。”

    鲶老爷咧了咧嘴。

    没笑出来。

    “真的。”

    沈剑心道。

    “那时候,兜里比脸还干净。”

    “后来,遇到过一个女子。”

    “极其厉害。”

    鲶老爷把他的碗,又满上了。

    听故事,得就着酒。

    “当时觉得。”

    “这样的女子,在天上。”

    鲶老爷仰起头。

    顺着水,往上看。

    看了半天。

    看得一本正经。

    水底下,哪有什么天。

    只有一层,望不到头的水。

    “从未想过,如何。”

    “只想着。”

    “这辈子,有可能只见一次。”

    “见一次,就不亏。”

    “见着了?”

    “见着了。”

    “头一眼,什么样。”

    沈剑心想了想。

    半天。

    憋出一个字。

    “好。”

    鲶老爷等着下文。

    没有下文。

    “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

    “那女子,多半也是如此。”

    “后来呢。”

    “后来。”

    “没想到,经历种种。”

    “她现在,虽然还未承认。”

    “想来。”

    “是非我不可。”

    说这句话的时候。

    沈剑心笑了。

    笑容,灿烂。

    敞殿里的灯,都跟着亮了似的。

    鲶老爷看着他。

    看了半晌。

    忽然,一只手,摸上了自己的脸。

    摸了摸。

    又放下了。

    端起碗。

    郁闷地,灌了一大口。

    “先生。”

    “你这讲出来。”

    “反倒让我,更加苦闷。”

    沈剑心放下碗。

    “实在没有,这个意思。”

    “只是。”

    “我从未想过,会遇到她。”

    “也没想到,会找这么久。”

    “找了,多久了。”

    “记不清。”

    沈剑心答得平。

    “所以,不妨,再等等。”

    “白娘娘虽然好。”

    “但,不一定是最好的。”

    “那个最好的。”

    “或许,也在等你。”

    鲶老爷,呆住了。

    碗端在手里,忘了喝。

    “也在等我?”

    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这样的。”

    “也有人等?”

    问完,自己先笑了。

    笑自己的痴。

    半晌。

    大口,喝酒。

    一口,接着一口。

    不知什么时候。

    案上的空坛,又躺了一个。

    殿顶高处,那轮月亮。

    隔着水,望下来。

    被水纹,揉成一团碎银。

    水一动,月就碎。

    水一平,月又圆。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就这么,看了半晌的月亮。

    碗里的酒,凉了。

    没人管它。

    夜,更深了。

    殿里的灯,灭了几盏。

    没人去点。

    “先生。”

    鲶老爷忽然开口。

    “水底下的月亮。”

    “跟岸上的。”

    “两个味。”

    “岸上的月,死板。”

    “水里的,活。”

    “水怎么动,它怎么变。”

    沈剑心抬头,又看了一眼。

    确实。

    敞殿外。

    珊瑚影壁后头。

    义蹲得腿麻,换了一条腿。

    水墙厚,殿里说什么,听不见。

    灯影里,两个人影,对坐着。

    一动,不动。

    半宿了。

    谈的什么,谈这么久。

    明日一日,后日画样。

    火烧眉毛的事。

    里头那两位,一壶一壶地喝。

    喝得,像没事人一样。

    他探出头,又缩了回来。

    离得再近,也是白搭。

    耳朵里,只有江水,来来回回地淌。

    摸出怀里那几枚黑石。

    数了数。

    数完,又揣了回去。

    数它做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等人,是个苦差。

    想进去,催一句。

    不能。

    一照面,什么都完了。

    只能在这儿,干熬。

    又不知几碗下肚。

    醉意,真正上了头。

    鲶老爷的舌头,开始不听使唤。

    端碗的手,也开始晃。

    酒,顺着须子淌。

    “先生。”

    他忽然问。

    “我这心里。”

    “存了个事。”

    “存了半夜。”

    问得,没头没脑。

    “不问,睡不着。”

    问出来,兴许更睡不着。

    可不问,憋得慌。

    “你,应该。”

    “不是,那人。”

    沈剑心抬眼。

    “为何。”

    鲶老爷打了个酒嗝。

    嗝出一串水泡。

    “半宿了。”

    鲶老爷醉眼朦胧。

    “你句句话,公道。”

    “偏她一句,也不偏。”

    “心里有她的人,不这样。”

    猛地,一拍石案。

    空酒坛,跳了两跳。

    有一只,倒了。

    咕噜噜,滚下案去。

    “你看不上她!”

    吼完,喘着气。

    一双眼,瞪着沈剑心。

    殿里的水,跟着他的喘,一荡一荡。

    沈剑心一愣。

    这家伙。

    看来,什么都知道。

    揣着一本明白账。

    陪着人,喝到了这会儿。

    鲶老爷拍完,吼完,又颓了下去。

    肩膀,塌了。

    长须,耷拉到案上。

    须梢,泡进了酒碗里。

    “但先生。”

    “与我说实话。”

    “你,是不是。”

    “替他,来做说客的。”

    敞殿,静了。

    灯焰,摇了摇。

    沈剑心看着他。

    没有隐瞒。

    “确实。”

    两个字,没有半分犹豫。

    说完,端起碗。

    把剩下的半碗,喝了。

    碗底,磕在案上。

    一声轻响。

    静夜里,听得清楚。

    鲶老爷抬起头。

    醉意,消散了大半。

    那双眼,清明了。

    看了沈剑心,很久。

    醉,是真醉。

    心里,亮堂着。

    “多谢先生。”

    “直言不讳。”

    沈剑心不再多言。

    “原本,只是想劝你。”

    “但今晚,喝了你的酒。”

    “若是没有这档子事。”

    “你我相遇。”

    “多半,也能喝上一场。”

    鲶老爷盯着他。

    把碗,轻轻放下了。

    “先生。”

    “愿意与我这种,妖魔喝酒?”

    沈剑心剑下的妖魔。

    从江头,能排到江尾。

    杀的时候,没一条手软过。

    眼前这一条。

    气机干净,没吃过一个人。

    江上,没让它翻过一条船。

    岸上的娃,它救过。

    跟这样一条,喝一场酒。

    不难。

    他笑了。

    点了点头。

    “妖魔。”

    “是你自己说的。”

    鲶老爷愣了愣。

    “先生这话。”

    “千年了。”

    “头一回听。”

    说完,笑了。

    笑声,从须子里滚出来。

    带着水泡。

    咕噜,咕噜。

    笑了好一阵。

    笑出的水泡,飘了满殿。

    飘到殿顶,一颗一颗,破掉。

    笑完,他抹了把须子。

    “先生。”

    “你这酒量。”

    “也深不可测。”

    沈剑心低头,看了看碗。

    碗里的酒,见底了。

    “还行。”

    “先生,喝醉过没有。”

    “没有。”

    “一次都没有?”

    鲶老爷不信。

    “没有。”

    答得快,不带想。

    “那今夜。”

    “陪我,醉一回。”

    说完,把最后一点酒,分了个干净。

    分得,很郑重。

    一滴,没洒。

    两只碗,都见了底。

    案上的酒坛,都空了。

    他撑着石案,起身。

    摇摇晃晃。

    扶了一下案角。

    总算站直了。

    “先生。”

    “这事儿,我要再想想。”

    “毕竟,我还是喜欢她。”

    “再说了。”

    “她让我不痛快,这是真的。”

    “我拿她,当心尖上的人。”

    “没把握,她拿我当个,人。”

    “我也不能,轻易答应。”

    “我若想通了。”

    “就放她,离开。”

    沈剑心起身。

    “叨扰。”

    鲶老爷晃着,要送。

    一步三晃。

    晃到第三步,扶住了案角。

    沈剑心抬手,把他按回了石凳上。

    老妖也就,顺势坐了。

    醉得,站都站不稳。

    话,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

    “先生。”

    坐在案边,仰着头。

    “你若是走的时候。”

    “可否,再来喝一场酒。”

    沈剑心道。

    “你想不想得通。”

    “成,与不成。”

    “都来,喝上一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