鲶老爷抹了把脸。
端起碗。
“多谢先生。”
这三个字,说得真心实意。
方才的泪,还没干透。
沈剑心端碗,陪了。
一口下去。
心里,叹了口气。
方才那些话,说得好听。
可那个“正确的人”,来不来。
什么时候来。
他给不了准信。
这话,他自己,都没把握。
毕竟。
他自己那一个,也是撞上的。
撞上了。
如今,还在找。
找不找得着,也说不准。
劝人的话,出口容易。
落到自己头上。
也就剩一个,等字。
这话,只在心里。
脸上,端着笑。
夜,还长。
酒,还剩半坛。
够,再撑半宿。
鲶老爷拿起酒坛,给他满上。
手,抖了抖。
酒洒了一半在案上。
“满上。”
他说得很郑重。
酒过三巡。
倒着倒着,沈剑心开了口。
“我也给你,讲讲我的事儿。”
“先生讲。”
鲶老爷往前凑了凑。
石凳,往前挪了半寸。
沈剑心没急着讲。
先把两只碗,都满上。
端起自己那只。
看了看碗里的酒。
“我曾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小人物。”
“遇上劫道的,都打不过。”
鲶老爷看着他。
看了看他的手。
又看了看那双眼。
“先生,莫诓我。”
嘴上这么说。
没拆穿。
“打不过,怎么办。”
“跑。”
“跑不过呢。”
“那就,挨着。”
“挨到,什么时候。”
“挨到,能打过的那一天。”
鲶老爷咧了咧嘴。
没笑出来。
“真的。”
沈剑心道。
“那时候,兜里比脸还干净。”
“后来,遇到过一个女子。”
“极其厉害。”
鲶老爷把他的碗,又满上了。
听故事,得就着酒。
“当时觉得。”
“这样的女子,在天上。”
鲶老爷仰起头。
顺着水,往上看。
看了半天。
看得一本正经。
水底下,哪有什么天。
只有一层,望不到头的水。
“从未想过,如何。”
“只想着。”
“这辈子,有可能只见一次。”
“见一次,就不亏。”
“见着了?”
“见着了。”
“头一眼,什么样。”
沈剑心想了想。
半天。
憋出一个字。
“好。”
鲶老爷等着下文。
没有下文。
“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
“那女子,多半也是如此。”
“后来呢。”
“后来。”
“没想到,经历种种。”
“她现在,虽然还未承认。”
“想来。”
“是非我不可。”
说这句话的时候。
沈剑心笑了。
笑容,灿烂。
敞殿里的灯,都跟着亮了似的。
鲶老爷看着他。
看了半晌。
忽然,一只手,摸上了自己的脸。
摸了摸。
又放下了。
端起碗。
郁闷地,灌了一大口。
“先生。”
“你这讲出来。”
“反倒让我,更加苦闷。”
沈剑心放下碗。
“实在没有,这个意思。”
“只是。”
“我从未想过,会遇到她。”
“也没想到,会找这么久。”
“找了,多久了。”
“记不清。”
沈剑心答得平。
“所以,不妨,再等等。”
“白娘娘虽然好。”
“但,不一定是最好的。”
“那个最好的。”
“或许,也在等你。”
鲶老爷,呆住了。
碗端在手里,忘了喝。
“也在等我?”
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这样的。”
“也有人等?”
问完,自己先笑了。
笑自己的痴。
半晌。
大口,喝酒。
一口,接着一口。
不知什么时候。
案上的空坛,又躺了一个。
殿顶高处,那轮月亮。
隔着水,望下来。
被水纹,揉成一团碎银。
水一动,月就碎。
水一平,月又圆。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就这么,看了半晌的月亮。
碗里的酒,凉了。
没人管它。
夜,更深了。
殿里的灯,灭了几盏。
没人去点。
“先生。”
鲶老爷忽然开口。
“水底下的月亮。”
“跟岸上的。”
“两个味。”
“岸上的月,死板。”
“水里的,活。”
“水怎么动,它怎么变。”
沈剑心抬头,又看了一眼。
确实。
敞殿外。
珊瑚影壁后头。
义蹲得腿麻,换了一条腿。
水墙厚,殿里说什么,听不见。
灯影里,两个人影,对坐着。
一动,不动。
半宿了。
谈的什么,谈这么久。
明日一日,后日画样。
火烧眉毛的事。
里头那两位,一壶一壶地喝。
喝得,像没事人一样。
他探出头,又缩了回来。
离得再近,也是白搭。
耳朵里,只有江水,来来回回地淌。
摸出怀里那几枚黑石。
数了数。
数完,又揣了回去。
数它做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等人,是个苦差。
想进去,催一句。
不能。
一照面,什么都完了。
只能在这儿,干熬。
又不知几碗下肚。
醉意,真正上了头。
鲶老爷的舌头,开始不听使唤。
端碗的手,也开始晃。
酒,顺着须子淌。
“先生。”
他忽然问。
“我这心里。”
“存了个事。”
“存了半夜。”
问得,没头没脑。
“不问,睡不着。”
问出来,兴许更睡不着。
可不问,憋得慌。
“你,应该。”
“不是,那人。”
沈剑心抬眼。
“为何。”
鲶老爷打了个酒嗝。
嗝出一串水泡。
“半宿了。”
鲶老爷醉眼朦胧。
“你句句话,公道。”
“偏她一句,也不偏。”
“心里有她的人,不这样。”
猛地,一拍石案。
空酒坛,跳了两跳。
有一只,倒了。
咕噜噜,滚下案去。
“你看不上她!”
吼完,喘着气。
一双眼,瞪着沈剑心。
殿里的水,跟着他的喘,一荡一荡。
沈剑心一愣。
这家伙。
看来,什么都知道。
揣着一本明白账。
陪着人,喝到了这会儿。
鲶老爷拍完,吼完,又颓了下去。
肩膀,塌了。
长须,耷拉到案上。
须梢,泡进了酒碗里。
“但先生。”
“与我说实话。”
“你,是不是。”
“替他,来做说客的。”
敞殿,静了。
灯焰,摇了摇。
沈剑心看着他。
没有隐瞒。
“确实。”
两个字,没有半分犹豫。
说完,端起碗。
把剩下的半碗,喝了。
碗底,磕在案上。
一声轻响。
静夜里,听得清楚。
鲶老爷抬起头。
醉意,消散了大半。
那双眼,清明了。
看了沈剑心,很久。
醉,是真醉。
心里,亮堂着。
“多谢先生。”
“直言不讳。”
沈剑心不再多言。
“原本,只是想劝你。”
“但今晚,喝了你的酒。”
“若是没有这档子事。”
“你我相遇。”
“多半,也能喝上一场。”
鲶老爷盯着他。
把碗,轻轻放下了。
“先生。”
“愿意与我这种,妖魔喝酒?”
沈剑心剑下的妖魔。
从江头,能排到江尾。
杀的时候,没一条手软过。
眼前这一条。
气机干净,没吃过一个人。
江上,没让它翻过一条船。
岸上的娃,它救过。
跟这样一条,喝一场酒。
不难。
他笑了。
点了点头。
“妖魔。”
“是你自己说的。”
鲶老爷愣了愣。
“先生这话。”
“千年了。”
“头一回听。”
说完,笑了。
笑声,从须子里滚出来。
带着水泡。
咕噜,咕噜。
笑了好一阵。
笑出的水泡,飘了满殿。
飘到殿顶,一颗一颗,破掉。
笑完,他抹了把须子。
“先生。”
“你这酒量。”
“也深不可测。”
沈剑心低头,看了看碗。
碗里的酒,见底了。
“还行。”
“先生,喝醉过没有。”
“没有。”
“一次都没有?”
鲶老爷不信。
“没有。”
答得快,不带想。
“那今夜。”
“陪我,醉一回。”
说完,把最后一点酒,分了个干净。
分得,很郑重。
一滴,没洒。
两只碗,都见了底。
案上的酒坛,都空了。
他撑着石案,起身。
摇摇晃晃。
扶了一下案角。
总算站直了。
“先生。”
“这事儿,我要再想想。”
“毕竟,我还是喜欢她。”
“再说了。”
“她让我不痛快,这是真的。”
“我拿她,当心尖上的人。”
“没把握,她拿我当个,人。”
“我也不能,轻易答应。”
“我若想通了。”
“就放她,离开。”
沈剑心起身。
“叨扰。”
鲶老爷晃着,要送。
一步三晃。
晃到第三步,扶住了案角。
沈剑心抬手,把他按回了石凳上。
老妖也就,顺势坐了。
醉得,站都站不稳。
话,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
“先生。”
坐在案边,仰着头。
“你若是走的时候。”
“可否,再来喝一场酒。”
沈剑心道。
“你想不想得通。”
“成,与不成。”
“都来,喝上一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