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事。
天亮。
沈剑心起身。
还是那身青袍。
陈旧，洗得发白。
肩背，微微佝偻着。
明明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看着，倒像个四五十岁的老人。
收拾行囊，少了一只酒葫芦，轻了几分。
那葫芦，昨日送上山了。
义那头，就热闹了。
天不亮就起来了。
一身白衣。
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料子雪白，腰上还坠了块玉。
对着铜镜，正了三遍衣领。
又把腰上那块玉，解下来，挪到左边。
照了照，摇头。
再挪回右边。
扇子插在后腰，又抽出来，拿在手里。
来回试了四五趟。
最后，插回了后腰。
又凑回镜子跟前，练表情。
先是含笑不语。
再是惊鸿一瞥。
练到第三回，自己把自己逗乐了。
穿在他身上，还真有几分丰神俊朗的意思。
两个人往一块儿一站。
一个，像老仆。
一个，像少主。
沈剑心不在乎。
他这一身老人相，图的就是个不起眼。
越不起眼，越省事。
义却看不下去了。
“剑兄弟。”
“你咋回事儿，打扮打扮啊。”
“到时候要是没花仙子看上你。”
“我一个人和花主们推心置腹。”
“我心中，也不好受啊。”
沈剑心没搭理。
背起行囊，往外走。
下楼。
客栈里，空荡荡的。
桌椅擦得干净，一个人影也无。
街上。
人流全朝一个方向，涌。
今日的花市，铺子十家关了九家。
平日吆喝最响的食肆，门板都上了。
门上贴一张红纸。
进山，赶春。
连代写情书的摊子，都歇了。
风雅客们，掏出了压箱底的行头。
绸衫的，簪花的，洒金扇摇出残影的。
犄角顶方巾的妖魔，尾巴上还系了红绳。
出了门，掌柜的也锁了店，跟了出来。
平日里，他系着油亮的围裙。
今日，衣裳浆洗得干干净净。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还别了朵小红花。
沈剑心多看了他一眼。
“掌柜，你~”
掌柜呵呵一笑。
“我也去，碰碰运气。”
沈剑心摇了摇头。
心里想。
这么多人。
应该，不会扯上什么麻烦。
山脚。
人山人海。
雾门横在眼前。
几百年的花雾。
人声鼎沸，一浪盖过一浪。
都盼着自己的动静，能传上山去。
有人天不亮就来占了位。
有人对着雾门，一句一句，练搭讪的话。
“姑娘有礼。”
“在下……”
在下什么，卡住了。
练了一遍，摇头。
再练一遍，又摇头。
还有人干脆摆开香案，焚了三炷香。
香案边，一个老客盘腿坐着，眼都不眨。
新客问他，看什么。
他摆摆手。
等着就是。
辰时。
雾，动了。
不快。
几百年的雾，退得从容。
缓缓地，向两边退。
像一道帘子，被人从当中掀了起来。
雾后头。
山，露了出来。
紧接着。
花，开了。
山脚的先开。
一层赶着一层，顺着山势，往上炸。
春的，夏的，秋的，冬的。
一山四季的花，在同一天，开到了最盛。
红的像火。
粉的像霞。
白的像雪。
漫山遍野，铺天盖地。
花开的声音，噼噼啪啪，连成一片。
满山满谷，都是这个动静。
花香，从山里涌出来。
一浪，压过一浪。
把满山人潮，整个裹了进去。
然后，天上落了雨。
雨丝极细。
落在脸上，不湿。
反倒沁凉，带着一股子甜香。
花露凝成的雨。
有人拿碗接，有人摘了帽子接。
接满了，舍不得喝，端着走。
人群里，有人仰起脸，张着嘴接。
一夜的困乏，被这层细雨，洗去了几分。
义仰着头，接了满嘴。
接完，咂咂嘴，意犹未尽。
“这雨，接一坛子回去，都能卖钱！”
沈剑心抬了抬手。
雨丝落在掌心，化开。
一丝极细的灵气，顺着毛孔，往里钻。
他心里有数了。
这山，随手落一场雨。
都是外头修行人，求不来的东西。
难怪满山人潮，年年不断。
雾气往山腰收的时候。
日头从山后照过来。
穿雾一折。
山腰上，挂出一道虹。
七彩的，横着。
寻常的虹，一炷香就散。
这道虹，挂着不动。
有人掐了自己一把。
嘶了一声。
疼的。
满场，先是死一般的静。
然后。
炸出一整片惊叹。
就在这时。
雾门上头，漫天的花瓣，忽然卷了起来。
卷成一道旋。
一道身影，从花旋里，从天而降。
踏着花雾。
一步，一步。
落了下来。
她过处，花瓣铺了一路。
悄然无声。
白衣，不染纤尘。
裙裾，纹丝不动。
落在雾门口，站定。
满场，忘了呼吸。
前排几个妖魔，腿一软，跪了。
也不知是敬的，还是酥的。
后头有人往前挤。
挤到一半，忘了动。
沈剑心也看了一眼。
确实漂亮。
眉眼，清清冷冷。
眉间眼下，一缕淡青的纹路，像兰叶。
周身的气息，也清冷。
站在满山人潮跟前。
像一枝兰，生在了闹市里。
但，也就是漂亮了。
修为，他也扫了一眼。
看不透。
义说过的，花主们，个个修为极高。
这一眼，信了。
边上，义的声音，压得极低。
“兰主。”
“山市司花的小妖，都出她那一脉。”
“六位里头，她最雅。”
如数家珍。
沈剑心瞥他。
“你倒门儿清。”
“那是。”
“知己知彼。”
“回头山里见着，我喊她一声。”
“她要是不应，那是她没礼貌。”
她开口。
声音不大，清清淡淡。
满场的嘈杂，自己就静了。
“进了这座山。”
“不可伤一草一木。”
“遇心仪的。”
“须两情相悦。”
“不可仗着修为，欺辱强求。”
“犯者。”
她顿了顿。
“便是整个花信山的敌人。”
满场轰的一声。
齐齐应是。
谁也不敢慢上半拍。
几个妖蛮咧着嘴，满不在乎。
人族修士，却把这几句，一条条记下了。
几百年没遭过大祸的山。
这几句话，都有分量。
说完，她侧过身。
让开了雾门。
“姻缘天定，红线以牵。”
“诸位。”
“自寻良配。”
人潮，涌了进去。
沈剑心随在人群里，过了雾门。
过门的一瞬，像穿过一层水幕。
耳边的人声，忽然远了。
再落回地面，眼前豁然。
山里的灵气，浓得发稠。
吸一口，五脏六腑都熨帖。
义深吸了两口。
“这地方，睡一觉都能长修为。”
人潮一进门，就散了。
三三两两，各奔各的花海。
有往花深处钻的，有循着桂香去的。
还有专挑背阴处走的。
一进山，义就伸长了脖子。
四下张望。
没有花仙子夹道相迎。
一个花仙子的人影，都没有。
只有花。
漫山遍野的花，缤纷各异。
这一片，红得像火。
那一片，紫得像雾。
顺着山道往里，一程换一茬。
前头春花未谢，坡后夏花正盛。
桂香深处，秋色满枝。
背阴的坳里，一层雪白。
美景，是真美景。
奇观，也是真奇观。
就是，一个人影也无。
人潮里，早有人急了。
对着花丛，拱手作揖。
“仙子？”
“仙子在吗？”
花枝，随风轻轻晃。
没人应。
那人不死心。
拱完这片，拱那片。
半炷香下来，腰都快拱断了。
花，照旧不应他。
还有人手痒，伸手要去摘。
指尖离花，还剩半寸。
一只手伸过来，拽住他。
“不要命了。”
他讪讪地，缩了回来。
边上，恰好是掌柜的。
他也挤进来了，正踮着脚，东张西望。
见义那副猴急的样子，掌柜的好心提点。
“小哥。”
“不要以为进了山，随便就能找到这里的花仙子。”
“各凭机缘相遇。”
“人家若是不愿意献身。”
“你逛上一天，也只能看到这普通的花朵。”
“我去年，就逛了一整天。”
“今年，再碰一回。”
说完，掌柜的整了整鬓边那朵小红花。
接着踮脚，四下张望。
沈剑心点头。
义也点头。
点完头，问。
“那花主们在哪儿？”
“我去找她们。”
掌柜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癔症的病人。
看了半晌。
拂袖离开。
不愿同流。
义愣在原地。
“他怎么了？”
沈剑心呵呵一笑。
往前走。
人流，都往花多热闹的地方挤。
沈剑心在岔口，停了半步。
左边，花海，人潮。
右边，林深，路窄，人少。
满山的花香，浓得化不开。
什么气味，都被盖住了。
只有那缕旧剑气的方向。
他记得。
抬脚。
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