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山道上。
人流一程赶着一程。
都往山上涌。
谁都觉得，山越高，离仙子越近。
义仰着头，走在人堆里。
一边走，一边显摆。
消息是昨夜在山市打听的，门儿清。
“剑兄弟。”
“知道这山，开多久吗？”
“半个月。”
“开山日过后，整整半个月。”
“除了山顶，还有那些明摆着不让人进的禁地。”
“其他各处，随便逛。”
沈剑心听着。
半个月。
够用了。
“为啥是半个月？”
义自问自答，得意得很。
“见面，是见面。”
“真要定下姻缘，总得相处相处。”
“山里给的，就是这个工夫。”
“还有一说。”
义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这山里的花妖，心思单纯得很。”
“但凡碰上个道行高深的。”
“见了面，说上了话。”
“不出两日。”
他伸出两根指头。
“身子，就交出去了。”
说完，咂咂嘴。
“所以说。”
“凭我这张脸。”
“两日？”
“都用不了。”
沈剑心瞥了他一眼。
没搭腔。
心说，就凭这张脸。
两日？
怕是一眼，都用不了。
人流，越来越密。
沈剑心的脚步，慢了下来。
太虚敛息，照常运转着。
一个佝偻的青袍老头，混在人堆里。
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人从他身边，一拨一拨地过。
没人回头。
义，本该能察觉。
搁在往常，沈剑心眉毛动一动，那家伙都能嗅出味儿来。
今日不成。
他满脑子，都是山上的花主。
沈剑心一步，慢过一步。
他愣是，没回头。
借着两拨人潮的缝。
沈剑心一拐，上了那条僻静的小道。
石阶，断了半截。
草，齐腰深。
一钻进林子，人声就没了。
身后，义的声音还在人堆里飘。
“……梅主那样儿的，就得晾着……”
渐远。
听不见了。
小道难走。
好些地方，根本没路。
得拨开草，贴着树干，侧身过。
林子里，静。
头顶的花，一层压着一层地开。
日头穿下来，被花叶筛成一地碎金。
风过处，花瓣打着旋儿，往下落。
落在肩上，落在发梢。
香气，一阵换一阵。
前头一坡兰香，走过去了，又成了桂香。
再往里，一丛野蔷薇攀着老树，开成了一道瀑。
瀑底，一道山涧。
涧水，清得见底。
落花漂在水面，打着转儿，随水去了。
这样的景致。
生平仅见。
这座花信山，随便一处，都值得停下脚，看上半天。
沈剑心缓步而行。
若不是有正事在身。
这山，真能让人多留几日。
好好看看，这满山的景。
脚下，没停。
感应里，那缕剑意，还在前头。
是她的。
残留得极浅。
浅得，像水面上的一痕。
可方向，一直没变。
再往前。
应该，就在再往前的某一处。
沈剑心放轻了步子。
一寸一寸，往前挪。
突然。
“公子。”
一声轻柔。
仿佛泉水流响，风过幽谷。
就在身后，三步开外。
沈剑心心中一惊。
坏了。
掌柜的说过。
山间的花妖，若不碰上心仪的，基本不会露面。
可一旦露面。
多半。
就是看上你了。
沈剑心如临大敌。
面上，纹丝不动。
脚下，顿都没顿。
纯当耳聋。
没听见。
眼睛盯着脚尖，闷头往前走。
“公子，请留步。”
那声音，紧跟在身后。
恳切。
甚至，带着一丝丝幽怨。
沈剑心心里叹气。
你是实心疯了。
我都这副样子了。
佝偻，青袍。
半只脚，踏进棺材的相。
你说你。
显什么身。
只能接着装聋。
低着头，继续往前。
心想，我都这样了。
你总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不至于，再纠缠了吧。
然而。
那花妖，不肯罢休。
一阵香风，从侧后绕了过来。
直接拦在身前。
就站在那儿。
三步。
沈剑心是什么人。
哪怕修为跌了。
功法，境界，依旧在。
身法如游龙。
只是眨眼。
装聋作哑着，一个转身。
掉头。
原路返回。
干脆利落。
谁知。
“哼~”
身后，原本温柔幽怨的声音。
突然，冷哼了一声。
“你跑吧。”
“只要在这花信山。”
“你跑到哪儿，我都能跟上。”
“最好，去人多的地方。”
“我就跟所有人说。”
“你欺辱我。”
沈剑心顿步。
这花妖。
怎么这么不讲理。
他转过身。
抬起头。
脸上，先是茫然。
接着，恍然大悟。
再接着，一脸痴迷。
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装。
他熟。
“仙子。”
“竟然，是仙子。”
他一拍脑门，满脸懊悔。
“方才想着，在山下见过的一位花仙子。”
“实在想得入神。”
“没注意到你。”
“唐突了。”
沈剑心想。
我都这样说了。
你总该，失去兴趣了吧。
登徒子。
见一个，惦记一个的货色。
你们花妖，不是最挑吗。
然而。
下一瞬。
他察觉不对了。
境界。
这个花妖的境界，不对。
修为虽跌。
眼界还在。
这一眼望过去。
深不见底。
这个花妖……
某个花主。
沈剑心这才，正眼去看。
一身白衣，不染纤尘。
头发，也是银白的。
如一匹水瀑，垂到腰际。
眉眼，姿容，更是绝美。
美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就那么立在林间。
落花，绕着她打转。
一股幽香，若有若无。
说不上来，是什么花。
花主身上，总带着本相的花香。
这一股。
他闻所未闻。
某位花主。
跑不了了。
沈剑心此刻，无比后悔。
后悔和义分开。
有那家伙在。
凭那张嘴，包管能搅黄。
心里，把六位花主过了一遍。
梅主高傲。
牡丹主富态。
莲主清静，桂主善酿，菊主孤僻。
兰主，今日雾门口，见过了。
眼前这位。
谁，都对不上。
猜不出。
是哪一位。
那花主，冲他浅浅一礼。
“无妨。”
声音，还是那么轻柔。
“既然入了花信山。”
“公子心里，想必是想着姻缘。”
“不知，是哪位姐妹。”
“入了你的法眼。”
她抬起眼。
“其实。”
“公子若愿意。”
“你我。”
“可结良配。”
沈剑心，呆立当场。
这一方面。
从来不是他的强项。
反而是。
短板中的短板。
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这花主。
也太直接了。
难怪。
难怪都说花妖单纯。
只要现身，不需要几日。
就能骗走身子，取走花心。
照这么看。
这一位，甚至都不用骗。
电光石火。
沈剑心脑子，转得飞快。
有了。
他脸上，浮出一抹犹豫。
挣扎再三，才开口。
“仙子。”
“我不愿欺骗你。”
“我其实，受了重伤。”
“听闻，只要能与花妖一夜欢好。”
“取走花心。”
“就能治好我的伤。”
“这才来一试。”
“但你放心。”
“我绝不纠缠。”
“若你愿意。”
“我取走花心，治好了伤，就走。”
“绝不耽误你，寻觅旁人。”
沈剑心觉得。
这番话，说得已经够下头了。
薄情，寡义。
占了全。
擦擦嘴就走的那种。
可那花主，听他说完。
一口皓齿，轻轻咬住了下唇。
神色，似乎委屈。
似乎，又带着幽怨。
半晌。
“我看出来了。”
“你确实，受了伤。”
她又是，轻轻一礼。
“我既然现身。”
“自然是愿意的。”
“你若能好。”
“我，心甘情愿。”
“事后。”
“取我花心，便是。”
说罢。
“随我来。”
转身，衣袂一飘。
沈剑心如遭雷击。
僵在原地。
这花主。
实心疯了。
打不过。
实在打不过。
“哼！”
沈剑心冷哼一声。
“没想到。”
“你如此轻浮。”
“我要寻的。”
“绝不是你这种，一面之缘。”
“贪图我俊朗外貌的。”
“肤浅之花！”
“后会无期！”
说罢。
一甩衣袖。
几乎，缩地成寸。
一步，人已在十丈开外。
再一步。
出了林子。
林子里。
那花主，立在原地。
看着那道背影。
眨眼，没了踪影。
噗嗤。
一声笑，没憋住。
眼里，狡黠流转。
随后。
她抬起手。
捂住了心口。
心口里。
噗通。
噗通。
乱跳。
“可算。”
“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