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正要开口。
突然。
山道上，一声笑。
“哎哟。”
“这可让我看见了。”
人群一分。
一片影子，从旁边罩了下来。
把她整个人，罩在了里头。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脑袋。
“你这家伙。”
“分明是故意的。”
来的，是个白衣男子。
扇子插在后腰，笑得一脸欠揍。
一路上山，走走停停。
每处开得明艳的地方，都要凑过去卖弄两句。
正巧，撞上了这一出。
义。
他按着小丫头的脑袋，冲那妖蛮青年，扬了扬下巴。
又低头，冲小丫头道。
“小花妖。”
“别告诉他。”
“我刚才，分明看到他是故意挡在你前面。”
小丫头一把拍掉头顶的手。
抱着酒葫芦，跳开一步。
大喊道。
“你这人怎么回事儿！”
“我最讨厌别人按我脑袋了~！”
不远处。
人群边上。
沈剑心原本，已经抬起了脚。
那妖蛮青年，透着一股邪气。
藏得深。
可骗不了他的眼。
方才那句，小花仙你叫什么。
问得太随意了。
山里的规矩，名字是个要紧东西。
这丫头心思单纯。
张嘴，怕就要报出来。
沈剑心正要上前。
义，出现了。
时候掐得，恰到好处。
沈剑心收回脚。
义的手被拍了。
也不恼。
嘿嘿一笑，冲小丫头拱了拱手。
“失礼失礼。”
“赔罪，赔罪。”
说完，直起身。
看着那妖蛮青年。
两人之间，隔着七八步。
一个白衣摇扇。
一个黑衣负手。
谁也没先动。
山道上的人流，从两边绕着走。
绕出一片空地来。
那青年，一身黑衣。
除了脖颈上盘着的一道蛮纹。
通身上下，看不出半点妖蛮的样子。
反倒有几分，文人雅客的意思。
腰背笔挺。
五官像刀削斧刻出来的。
眉是眉，眼是眼。
皮囊好得过分。
沈剑心在心里掂量了一下。
论这张脸。
他见过的年轻人里。
也就林风羽，能和他比一比。
边上，义也把那张脸打量了一遍。
眉头，越皱越紧。
似乎在算。
这张脸，跟自己比，差在哪儿。
那青年咧嘴一笑。
白牙森森。
“兄台，何出此言。”
“这小仙子，太小。”
“我确实，没看见。”
声音温和。
字正腔圆。
义盯着他。
半晌。
“既然都没看见。”
“那就是无心之举。”
“知道人家姓名，干嘛。”
那青年眯了眯眼。
呵呵一笑。
“是在下唐突了。”
说完，他朝小丫头，微微颔首。
“我叫兀烈。”
“小仙子。”
“有缘再见。”
说罢。
绕过两人，接着往山上去。
衣摆不动。
步子不乱。
义侧身让开。
两人擦肩。
义嘴唇没动。
声音，却嘟囔了一句。
“咧着个嘴。”
“以为牙齿好看。”
“人模狗样的。”
这话，那位听得清清楚楚。
脚下的步子，没停。
神色，照旧平和。
背影融进人流里。
眨眼，找不见了。
沈剑心站在人群外。
把这个人，记下了。
客气，体面。
皮囊，好得过分。
可那股子邪气。
从头到尾，就没散过。
笑得越温和。
越不对劲。
“喂！”
小丫头指着义。
恼了。
“我看你这人，才没有礼貌。”
“人家多有礼貌。”
义一低头。
就看到那颗小脑袋。
那丫头，个头只到他腰间。
抱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酒葫芦。
仰着脸瞪他。
眼睛，圆圆的。
义瞅着她。
不知怎么。
心里就欢喜得不行。
伸出手，又要去摸。
小丫头一个蹦跳，往后躲开。
眉毛，都竖起来了。
“你这人怎么回事儿！”
“知不知道，我最讨厌别人按我的头！”
“信不信我打你！”
义摸了个空。
收回来，振振有词。
“你这个子。”
“不就是给人扶着的么。”
“你看。”
“我这手放你头上，是不是正合适。”
说着，又伸了过去。
小丫头蹦起来。
一拳，砸在他手掌上。
咚。
落地。
小胳膊指着义。
气得直发抖。
“你不是好人！”
“我要跟姐姐们说！”
“都不理你！”
义身躯一抖。
似乎，真的怕了。
小丫头抱着酒葫芦。
哼了一声。
转身就跑。
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然而。
“哎。”
义在身后，慢悠悠开了口。
“你抱着的酒葫芦。”
“是我朋友的。”
“我知道他在哪儿。”
小丫头一个急刹。
刹得踉踉跄跄。
抱着葫芦，转过身。
歪着小脑袋。
“你没骗我？”
义认真点头。
指天赌咒都省了。
就那么点着头。
小丫头盯了他两息。
把酒葫芦，往头顶上一顶。
“那走吧。”
“去找你朋友。”
义嘿嘿一笑。
人群外。
沈剑心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葫芦。
他原可以不认的。
山上没花妖要。
正好撇清。
他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现在。
义抬起了手。
指向下方人群。
指着那个青衫佝偻。
明明年轻，看着却一脸老态的沈剑心。
“喏~”
“他的酒葫芦~”
麻烦上身了。
躲不掉的那种。
小丫头顺着看过来。
先是瞪大了眼睛。
从头顶，到脚尖。
把他扫了一遍。
随后。
似乎，有些失望。
大概是觉得。
这葫芦的主人。
怎么也得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末了。
还是抱着葫芦。
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走到近前。
先把酒葫芦从头顶抱下来。
用袖子，仔仔细细，擦了两遍。
才踮起脚。
把酒葫芦，举得更高。
小脸，从葫芦边上露出来。
“喏~”
“你的酒葫芦。”
“不小心，被我砸坏了。”
“没有姐姐们要。”
“我跟你道歉。”
沈剑心看着她。
她也看着沈剑心。
脏兮兮的一张小脸。
鼻尖一道灰。
腮帮子上，两道泥。
沈剑心看着看着。
就看到了一朵花。
一朵，漫山遍野最不起眼的小野花。
最常见，最随处可见。
出了这花信山也一样。
随便哪座山，随便哪条路。
万人踩踏的官路两岸。
只要有一点土，就能钻出来。
就能开。
这花，还有另一个名字。
打碗碗花。
沈剑心伸出手。
接住了酒葫芦。
青旧的皮。
壶嘴上，豁着一个口。
他认真仔细地，敲了敲。
又凑近了，看那道豁口。
指节笃笃。
听声辨损。
半晌。
轻声道。
“不打紧。”
“壶口，碎了一点儿点儿。”
“我自己，能修。”
“谢谢你还给我。”
小丫头听他这样说。
明显，松了一口气。
“嘿嘿~”
“那就好~”
小胸脯，还挺了挺。
似乎这事，了了一桩。
“那我走了。”
沈剑心点了点头。
小丫头转身。
走了。
走几步。
回头。
又走几步。
又回头。
小眉毛拧着。
心里，像是揣着件事。
放不下。
站在原地。
抱着葫芦，转了半个圈。
又转回来。
终于。
她下了决心。
小短腿一蹬。
蹬蹬蹬，跑了回来。
仰着头。
“你的酒葫芦。”
“原本，有可能被那个姐姐喜欢，拿走。”
“但因为我，被砸坏了。”
小脸上，全是过意不去。
“这样吧。”
“我带你去找姐姐。”
“她们，肯定会见你。”
“你跟我走！”
说罢。
一只小手，拉住了沈剑心的手。
小手，热乎乎的。
还挺有劲。
沈剑心心中，叹息一声。
缓步，跟着。
边上。
义把这几句话，从头听到了尾。
小丫头能带人去找花主们。
那可太好了。
嘴角的笑。
都快咧到后脑勺去了。
扇子一抽。
也跟了上来。
山道上。
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前头带路。
蹦蹦跳跳。
身后，跟着两个男人。
一个，佝偻着背。
一个，摇着扇子。
朝着山深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