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一段路。
小丫头松开了手。
背着手,在前头走。
走得很正经。
一步,是一步。
倒像是她领着两位长辈,走亲戚。
走出几步,回过头。
想交代沈剑心,几句什么。
这一回头。
看见义了。
白衣,摇扇。
不紧不慢,缀在后头。
就是方才,按她脑袋的那位。
小丫头立马停步。
“你跟过来干嘛!”
义一脸无辜。
“谁跟着你了?”
“大路朝天。”
“各走各的。”
“要论跟。”
“我还觉得,是你跟着我呢。”
小丫头一噎。
瞪大了眼睛。
指着义。
“你!”
“你~!”
“你什么你!”
义摊手。
“我什么都没干。”
顿了顿,又道。
“再说了。”
“这山,这么大。”
“路,就这么几条。”
“我往这边走,你也往这边走。”
“怎么就成了,我跟你?”
小丫头张着嘴。
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气得,原地直跺脚。
小短腿,跺得啪啪响。
沈剑心放缓了半步。
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小仙子。”
“我这朋友,其实不坏。”
“你不理他就是了。”
“他要是再欺负你。”
“我帮你。”
这话,是悄悄说的。
边上那位,听得清清楚楚。
“兄弟。”
义的声音,幽幽的。
“你这胳膊肘。”
“怎么往外拐。”
脸上,还挂上了几分委屈。
小丫头看看义。
吃瘪了。
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
冷哼一声。
扭回头,教育起沈剑心来。
“跟你说。”
“交朋友,要擦亮眼睛。”
“有些坏朋友。”
“最好,不要认识。”
说着,还抬起手。
一根小手指头,远远指着义。
义也不恼。
嘿嘿一笑。
心里头,倒是挺高兴。
这小花妖。
真有意思。
凑到沈剑心边上,压着嗓子。
“兄弟。”
“她针对我。”
沈剑心:“嗯。”
义:“……”
小丫头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
“跟我走。”
“记住,别乱跑。”
“这山里,好多地方,不能随便去。”
顿了顿。
又补上一句。
“我都不能随便去。”
小下巴,扬得高高的。
小丫头在前头带路。
倒是有模有样。
逢着岔路,站定。
仰着小脑袋,想一想。
再一挥手,果断得很。
一边走,一边交代。
一句一句,往外蹦。
“有个姐姐,脾气不好。”
“到了她那儿,千万,别乱说话。”
“她瞪你,你就低头。”
“还有个姐姐,喜欢画画。”
“你要是会画,就给她画一张。”
“把她画得,漂亮一些。”
“她肯定喜欢你。”
义在后头接话。
“画画嘛。”
“我在行。”
小丫头头也不回。
“没说你!”
义摸了摸鼻子。
扇子摇得更欢了。
“还有个姐姐,爱喝酒。”
“你身上要有酒,就给她。”
“她一高兴,什么都好说。”
义又插嘴。
“他那葫芦,空的。”
小丫头停下步子。
回过头,盯着沈剑心。
“空的你背着干什么呀!”
沈剑心:“……”
义在后头,没憋住,笑出了声。
“还有个姐姐,会看病。”
“你身上要是哪儿疼,就跟她说。”
“她的药,苦得要命。”
“但是管用。”
走一段。
小丫头就要停下,回头看看。
看看人,跟没跟上。
主要,看沈剑心。
每每扫到义。
白眼,一翻。
翻完了,还哼一声。
沈剑心的眼角,其实早扫见了。
他们身后,缀着不少人。
三三两两。
装作赏花,亦步亦趋。
都是方才在山道上,听见小丫头说能找到花妖姐姐的。
想偷偷跟着,蹭一场机缘。
义摇着扇子。
手腕一抖。
一缕极淡的气息,散了出去。
不大不小的一个神通。
三个人的身影,从旁人的眼里,淡了下去。
身后那些缀着的,眨眨眼。
人呢。
前头好好的三个人,没了。
凑在一起,嘀咕几句。
四下张望一阵。
悻悻地,散了。
一直走到一处偏僻山坳。
义才收了神通。
“清净了。”
这处山坳,偏得很。
人声,早就听不见了。
四下里,静。
花,开得比山道上的,野。
一丛丛,一堆堆。
没人管,没人问。
自开,自落。
开得,比哪处都自在。
前头的小丫头,浑然不觉。
还在交代。
“那边花多。”
“走路看着点儿,别踩着。”
再往前。
山道断了。
要翻一道坡。
坡,略有些陡。
小丫头拍拍手。
“这里可陡了!”
“你们跟紧我。”
“别摔下来,摔下来可痛了!”
说罢,手脚并用,往上爬。
小胳膊小腿,倒腾得飞快。
爬两步,滑半步。
嘴里,还给自己鼓劲。
“加油。”
“加油。”
那坡,对她来说,是真陡。
对寻常成年男子来说,算不得什么。
沈剑心挽起袖子,跟在后头。
义落在最后。
乐呵呵地,开了口。
“小花妖。”
“你那些姐姐,能咻~的一下,就去别的地方。”
“你怎么,还要爬山啊。”
小丫头爬坡的动作,停了。
愣了愣神。
随后,转过身来。
站在半坡上。
双手叉腰。
煞有介事。
“我还没有长大!”
“等我长大了。”
“这座山,都是我的!”
小小花妖。
口气,不小。
沈剑心都有些,忍俊不禁。
义更别说。
扇子挡着嘴。
肩膀,一抖一抖。
一看两人都想笑。
小丫头的两条眉毛,紧紧皱在了一起。
那眉毛,肉乎乎的。
像两条,肥蚕宝宝。
下一瞬间。
泄了气。
小脑袋,耷拉下去。
“……我真的还小。”
声音,蔫蔫的。
沈剑心几步,走到她跟前。
“还小,不急着长大。”
“慢慢长大,就行。”
“天大地大。”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小丫头抬起头。
眼睛,瞪得大大的。
眼睛里,亮亮的。
用力点头。
“嗯!”
说完,转回身。
接着往上爬。
这一回,劲头十足。
爬得,飞快。
她就是,什么地方都想去。
什么东西都想要。
最想当的,是剑仙。
厉害的,剑仙。
像前些日子,见过的那一位,黑衣女剑仙一样。
咻~的一下。
踩着剑,就没影了。
可是。
不能跟别人说。
小花妖记得,清清楚楚。
翻过这道坡。
继续往前。
坡顶的风,大。
吹得满山的草木,往一边倒。
小丫头翻上去,头一个。
叉着腰,站在坡顶上。
居高临下,俯视着两个慢慢吞吞的大人。
“你们好慢!”
义在后头,慢悠悠地喊。
“等等我们呐。”
“小当家的。”
小丫头哼了一声。
脑袋一扬,转回身,接着带路。
沈剑心看了眼义。
义,也看了他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
神色,都有些复杂。
这一路走过来,两人都看出来了。
这座花信山的花,得天独厚。
灵气养着,气运灌着。
化形快,底子厚,寿数长。
漫山遍野,随便一株野草闲花,都水灵灵的,精神抖擞。
唯独她。
普普通通。
真真正正的,普普通通。
一朵,开在官路两岸的小野花。
还有。
她活不长。
小野花,从来长不大。
开得快。
枯得,也快。
从来,都是这样。
如蜉蝣。
朝生,暮死。
一日,便是一生。
这么一想。
不知道,反倒是个好事。
这一生,便是一生。
本就没什么,长短一说。
什么都不知道。
从生下来,到死去。
糊里糊涂的,也是完完整整,自己的一生。
沈剑心活得太久。
长寿的,短命的,都见得多了。
寿数这东西。
他早就不看轻重了。
只是看着前头那一小团背影。
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两人都放慢了,脚步。
谁也没催。
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着。
沈剑心看得清楚。
义,自然也看得清楚。
这大概,也是义一路跟过来的原因。
这张嘴上,没一句正经的。
心里头,倒是真喜欢,这个小花妖。
前头。
“快点儿呀~”
“跟你们说话呢,怎么不理人~”
小丫头的声音,顺着山风,飘了回来。
她站在前头的高处。
小小的一团。
冲着底下,使劲挥手。
沈剑心提了提行囊。
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