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主路上。
人,还是多。
一拨一拨,都往山上涌。
到了半山腰。
人流,渐渐分开了。
有的往东,有的往西。
有的围着几处开得艳的花坡,就地扎住,不走了。
小丫头不看这些。
专挑岔路走。
越走,越偏。
越走,越陡。
专挑那些,旁人一看就摇头的地方。
难走。
荒僻。
一眼就知道,不会有花妖的地方。
沈剑心跟在后头。
也不多问。
梅主交代过。
不许带着贵客,惊扰其他花妖。
这丫头,是把这句话,记到骨头里了。
一路上。
小丫头都低着头。
心事重重。
走一步,想一步。
脚步,都心不在焉。
沈剑心跟着她。
走走,停停。
看看花。
看看云。
倒也自在。
转过一道山坳。
听见水声了。
潺潺的。
一泓溪水,从林子里穿出来。
溪边,立着几棵老树。
两人合抱那么粗。
枝干虬结,半边探在溪水上头。
有藤花,攀着树干往上爬。
一层缠着一层,一直开到树顶。
满树的花,粉粉白白。
像给老树,披了件花衣裳。
风一过。
花瓣簌簌地落。
落进溪水里,打着旋儿,被水带走了。
小丫头走过去。
寻了块平整的石头。
一屁股,坐下了。
两条小腿,悬空晃着。
下巴,搁在膝盖上。
还是低着头。
沈剑心看了她一会儿。
忍不住问。
“怎么了?”
“你有什么心事?”
小丫头扭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没什么。”
“就是想到一些,不开心的事情。”
说完,又把头,转了回去。
沈剑心没追问。
也知道,不能直接问。
山里的心思直。
越直的心思,越要顺着来。
他也寻了块石头,坐下。
看溪水。
水里,有一群小银鱼。
拇指大小。
游得欢快。
尾巴一摆一摆,逆着水,都能窜出去老远。
一大一小,就这么坐着。
谁也不说话。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小丫头憋不住了。
声音,闷闷的。
“你咋就不问问。”
“我为啥不开心。”
沈剑心收回目光。
“那你为啥不开心。”
小丫头扭过头来。
咬着手指头。
“那我告诉你。”
“你不能告诉别人?”
沈剑心点头。
“保证不说。”
小丫头想了想。
这才开口。
“山里的姐姐们,长得都好快。”
“化形化得快,个头也长得快。”
“就我。”
“长得太慢了。”
“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
“才能长大。”
说完,小下巴,又耷拉下去。
耷拉了两息。
猛地,又抬了起来。
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剑心。
“对了!”
“你刚才说,你去过好多地方。”
“你都去了哪些地方呀?”
“有什么故事,跟我说说呗!”
沈剑心心里,笑了。
原来这小花妖,也给自己玩上心眼子了。
方才那副闷闷不乐。
一小半,是真的。
一大半,是装的。
就是想听他讲故事。
又怕他不想讲。
先拿话头,撞他一下。
沈剑心心里透亮。
脸上,装得浑然不觉。
“正好。”
“我也走累了。”
“就跟你,说道说道。”
“我走了好远,好多地方。”
“只是。”
“总是没人愿意听。”
小丫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愿意听!”
“我愿意听!”
沈剑心的笑,浮在脸上。
“太好了。”
“我也正发愁。”
“要是没人听,怎么办。”
一大一小,对视一眼。
一个装得真心实意。
一个装得勉为其难。
“那你快讲呀!”
“等等。”
沈剑心抬起手。
手腕一翻。
掌心里,多了一只酒葫芦。
沉甸甸。
晃一晃,满当当的,全是酒。
又是一翻。
几包肉脯,几块糕点。
又抖出一件干净的青衫,铺在草地上。
肉脯糕点,一样一样,摆了上去。
“来。”
“我喝酒。”
“你吃糕点。”
“咱们边吃,边讲。”
小丫头看着那些糕点。
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差点儿,当场拍起手来。
眯着眼,嘴角咧到耳根。
高兴得,像要飞起来。
可惜。
她修为太差。
真飞不起来。
沈剑心拔开葫芦塞。
仰头,喝了一小口。
小丫头盯着糕点。
两只小手,搓着衣角。
没去拿。
沈剑心拿起一块,递过去。
她这才伸出两只手。
稳稳地,接住了。
小心地,咬了一口。
甜丝丝的。
眼睛,都被甜迷住了。
又咬一大口。
舔了舔嘴唇。
“你快点儿讲!”
“要不然等我吃饱了。”
“就不想听你讲了!”
嘴上这么说。
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沈剑心。
分明,更想听故事。
沈剑心清了清嗓子。
又喝了一口。
“话说啊。”
“在西边的,更西边。”
“有个小山村。”
“村里,有间铁匠铺。”
“这一天。”
“铁匠铺里,来了个傻头傻脑的年轻人。”
“你猜。”
“他来干嘛。”
小丫头瞪大了眼睛。
想都没想。
“他要打铁!”
沈剑心一震。
“你怎么知道!”
小丫头叉腰,得意得不行。
“哈哈,你真笨蛋呀~”
“去铁匠铺,肯定是要打铁喽~”
沈剑心竖起大拇指。
一脸的佩服。
“没错。”
“那个傻头傻脑的年轻人,想寻个营生,干活赚钱。”
“再顺便,学点儿本事。”
“于是啊。”
“就在那铁匠铺里,学了打铁。”
故事,就这么讲开了。
说那年轻人,学得还算快。
抡锤子,一天比一天稳。
说那小山村外头,还有些了不得的邻居。
成片的竹子,成了妖。
路边的石头,也成了精。
一个个,凶得很。
也一个个,都没什么脑子。
沈剑心讲得,不紧不慢。
挑着讲。
拣着说。
半真,半假。
许许多多的东西,都隐去了。
名姓,来路,缘由。
只留个大体的意思。
小丫头听得,认认真真。
糕点,捧在手里。
忘了吃。
“后来呢!”
“后来。”
“年轻人学成了本事。”
“想着去大城镇里,见见世面。”
“路上,偶然路过一处乱葬岗。”
“岗上有座破庙。”
“破庙外头。”
“一位大侠,被人围攻了。”
小丫头腾地,坐直了。
“多少人,打他一个?!”
“很多。”
“那大侠怎么样了?!”
“你听我讲啊。”
小丫头两只小手,攥在了一起。
攥得,发白。
沈剑心讲。
那大侠,是为了护着一个小姑娘。
才被人围住的。
伤了,又伤。
最后,快死了。
讲到这儿。
小丫头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啪嗒。
啪嗒。
砸在衣襟上。
“那小姑娘呢!”
“后来怎么样了!”
“别急。”
沈剑心又喝了一口酒。
慢悠悠地,往下讲。
说那傻头傻脑的年轻人。
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身本事。
冲上去。
就算替那位大侠,报了仇。
报完仇,蹲在破庙前,想了半宿。
下了决心。
往后,就帮着那个小姑娘了。
小丫头一把抹掉眼泪。
拍起手来。
“打得好!”
“帮得好!”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偏西了。
顺着山脊,缓缓地,往下落。
溪水上的光,一寸一寸,暗了下去。
沈剑心还在讲。
讲那年轻人,带着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打扮成了小男孩的模样。
两个人,藏在一辆马车里。
出了城。
要去一个地方。
讲到这里。
沈剑心晃了晃手里的葫芦。
最后一口酒,下了肚。
他站起身。
一整壶酒下肚。
脑袋,晕乎乎的。
“天色不早了。”
“该下山了。”
“后面呢!”
小丫头也跟着站起来。
糕点,早就吃完了。
嘴角,还沾着点心渣。
茫然地,看着沈剑心。
“还没讲完呢!”
“他们去哪儿了!”
“明天。”
沈剑心系好葫芦。
“明天,再讲。”
小丫头张了张嘴。
没敢拦。
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那你明天。”
“还来么。”
沈剑心点头。
“当然。”
小丫头一听。
高兴得,蹦了起来。
蹦完,又落回地上。
仰着头。
还是有些,不确定。
“还来。”
“给我讲故事?”
沈剑心故作思量。
掐着下巴,想了想。
“这样。”
“明天,你要带我,再逛逛。”
“我就还给你讲。”
“一言为定!”
小丫头的笑容,一下子灿烂了。
满脸都是。
“一言为定。”
沈剑心拾起青衫。
包好剩下的肉脯。
上了山道。
小丫头没跟着。
就站在原地。
眼巴巴地,看着。
看着那个青衫的背影。
越走,越远。
越走,越小。
转过一道弯。
看不见了。
小丫头又踮起脚,张望了半天。
真的,看不见了。
这才撒开腿。
蹬蹬蹬。
朝着山上某处,一路跑了上去。
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一边跑,一边咧着嘴。
她今天,可高兴了。
有人给她讲故事。
明天,还来讲。
想到这儿。
跑得更快了。
沈剑心顺着山道,一路往下。
日头,沉了山。
山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夜如白昼。
快到山脚的时候。
他看见了一个人。
白衣。
摇着扇子。
倚在路口的山石上。
义。
已经在山脚,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