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山。
花市,到了。
白日里人山人海的石板长街。
如今,空了大半。
灯笼,还是常年不熄。
一盏一盏,亮着。
照着空荡荡的街面。
石板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人,都上山了。
开山第一日。
谁舍得下来。
好不容易进了山,见了漫山的花。
恨不得就地扎进花丛里,风餐露宿。
守着一朵花,等一个机缘。
只有几家茶棚酒肆,还开着门。
老板倚着门框,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盹。
生意,都懒得做了。
反正客人,都在山上。
义摇着扇子。
走在空街正中。
白衣,在灯笼底下,一晃一晃。
“清净。”
沈剑心也乐得清净。
一路走回客栈。
还没进门。
脚步,顿住了。
柜台后头。
站着一个人。
略微发福。
圆脸。
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那张脸,圆润讨喜。
谁见了,都得说一句。
有福气。
李掌柜。
竟然回来了。
“呦。”
义先出的声。
“李掌柜。”
“这么早,就回来了?”
李掌柜抬起头。
对这两位,他印象深得很。
一个青衫佝偻,看着像老仆。
一个白衣骚包,处处像少主。
昨日进山前,还是他亲口说的。
我也去,碰碰运气。
“你们二位。”
他笑呵呵的。
“不也回来了?”
一边擦着柜台。
一边往两人身后,扫了一眼。
身后,空空的。
“怎么。”
“没见着山里的仙子们?”
这话,本是句客气。
他心里,连宽慰的话,都替两人备好了。
别急。
开山,不止一日。
往后半个月,山门都开着。
哪有真像外头传的那样。
一日,就能定下姻缘的。
话,还没到嘴边。
义大手一挥。
头,都快仰到天上去了。
“呵呵。”
“瞧不起谁呢。”
“我今天。”
“可见了不止一位花仙子。”
两人已经走到了柜台跟前。
李掌柜眯着眼。
自然不信。
心里还犯嘀咕。
多少人挤破了头往山里钻。
恨不得夜里就睡在花丛里。
你倒好。
见了仙子。
还肯回来。
义还在往上加。
“不仅仅是花仙子。”
“你猜猜。”
“我们还见了谁?”
住店的,是客人。
客人吹牛。
做掌柜的,不好拂这个面子。
嘴上顺着问。
“见到谁了?”
义轻咳一声。
伸出一根手指。
指了指上头。
“最顶上。”
“最顶上,雪山上的。”
“梅主。”
“见过没?”
李掌柜擦柜台的手,停了半拍。
心里就一句话。
这货。
吹得有些过分了。
梅主是什么人。
他在这花市,听了十几年。
别说见了。
连梅主的衣角。
都没听说过,有谁瞧见过半片。
义没看他的脸色。
自顾自地,滔滔不绝。
“你知道么。”
“那位梅主。”
“主动过来,见的我。”
“还亲自给我泡茶。”
“斟茶。”
“那叫一个周到。”
“山珍海味,我没见识过。”
“那盏茶。”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李掌柜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客人。”
“今日住店是不?”
“还是,一间房?”
“两间。”
义瞪大了眼睛。
“上房!”
“你是不是不信!”
说话间。
手往柜台上一拍。
啪。
摆出一把花钱。
花瓣做的钱身。
离枝如初绽。
边角,泛着光。
“两间,上房。”
“这花钱。”
“都是梅主给的!”
沈剑心站在边上。
心里掂量了一句。
前几日。
还为谁打地铺的名分,掰扯了半宿。
今日。
就阔成两间上房了。
李掌柜低头。
看了看那把花钱。
成色,是真不错。
心里,却另有想法。
多半。
是去花市的当铺。
典当了什么贵重物件,换来的花钱。
吹牛,人之常情。
他也不驳这个面子。
把钱收了。
“正好,没什么客人。”
“两间上房。”
“最上房,最雅致。”
“开窗,就能看到花信山。”
钱是收了。
脸上,却还是那副呵呵的笑。
信不信。
一个字,都没提。
义盯着他看了两息。
撸了撸袖子。
“你这老小子。”
“还真不信。”
一回头。
“剑兄弟。”
“把梅主给你的那根梅枝。”
“取出来,给他瞧瞧。”
沈剑心呵呵一笑。
“你吹牛。”
“别带上我。”
那根梅枝。
是他上雪山的凭据。
犯不着,亮给一个掌柜的看。
义吸了一口凉气。
当着外人的面。
驳他面子。
而且。
他说的。
还是实话。
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
“李掌柜。”
义皱着眉。
“我说的,是真的。”
李掌柜摆摆手。
眯着眼,笑呵呵。
“好好好。”
“我信,我信。”
那语气。
哄半大小孩儿呢。
义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上不去。
下不来。
彻底没了脾气。
李掌柜收了钱,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
“今日开山。”
“桂主派人,送了一批佳酿下山。”
“你们要不要?”
“先说好。”
“不便宜。”
“仅有几坛。”
“要的话,我给你们开一坛。”
“正好。”
“还有些佐酒的野味。”
送酒下来的,是山里的花信。
一坛一坛。
天没黑,就抬进了各家酒肆。
沈剑心想了想。
乾坤袋里的酒。
还有。
但要省着些。
义大手一挥。
“能有多贵。”
“开上两坛。”
李掌柜眉开眼笑。
“好嘞~”
“菜,我送你们。”
这一坛酒,赚头就不少。
两坛。
今天这一趟。
值了。
两间上房,挨着。
各自歇了一会儿。
天黑透了。
酒菜备好。
没摆在房间里。
摆在了酒楼二楼的一处雅间。
窗子,正对着花信山。
推开窗。
夜色里的山。
一座花的山。
山顶的雪,映着月光。
半山的花坡上,星星点点。
那是舍不得下山的人。
点的灯火。
山上的人,比山下多。
这么半天过去了。
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偌大的客栈。
也没进来一个客人。
楼梯上,脚步声响了。
李掌柜亲自抱着酒坛。
一步一晃,上来了。
坛子往桌上一墩。
咚。
“你店里的伙计呢?”
义看着他问。
“都在山里。”
李掌柜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一年一回。”
“他们自然,也想碰碰运气。”
“万一,叫哪位仙子看上了。”
“也就不必在我这儿做活了。”
说完,转身要走。
义抬手,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