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
“坐下。”
“反正没什么客人。”
“你坐这儿,也看得见有没有人进门。”
“不如坐下,一起喝两盅。”
“这么大个客栈。”
“就咱仨。”
“凑一桌。”
李掌柜愣了一下。
看了看桌上的两坛酒。
又看了看窗外的空街。
今天。
确实是一个客人都没有。
“这。”
“那就。”
“却之不恭了。”
拉过一条凳子。
坐下了。
泥封,拍开。
酒香,轰地涌了出来。
满屋子都是。
醇厚。
绵长。
里头,还裹着一股子花的清气。
沈剑心食指大动。
喉头,自己先咽了一口。
他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自己也是个大酒鬼了。
想来。
也是在浮屠里,困了那百年。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不想成酒鬼。
也难。
一人一碗。
满上。
酒一入喉。
义的话匣子,又开了。
“好酒!”
“之前没来过。”
“这次来了才知道。”
“你们这花信山。”
“真是名不虚传。”
李掌柜与有荣焉。
挺了挺腰板。
“那是。”
义又灌了一大口。
放下碗。
“哎~”
“你说。”
“我明天上山。”
“梅主,要是不让我下山。”
“怎么办?”
这话说完。
桌上,静了一息。
李掌柜放下了酒碗。
都坐在一起喝酒了。
这话,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兄弟。”
“在我这儿,说说就行了。”
“到了山上。”
“不。”
“到了山脚下。”
“也别这么说。”
义端着碗,一顿。
“为何?”
“梅主。”
李掌柜的声音,压低了。
“是一山之主。”
“护着满山的花仙子。”
“那样的存在。”
“怎么可能,露面寻郎。”
“她是这座山的根。”
“满山的花妖。”
“几百年的清静日子。”
“都是她修为,护着的。”
“她若是一朝,失了修为。”
“这整座花信山。”
“都得乱。”
“所以这话,千万说不得。”
“叫山里的花听了去。”
“是祸。”
义还要说什么。
嘴张了张。
沈剑心先开了口。
“掌柜的。”
“在这花市。”
“待了多久?”
李掌柜端起酒碗。
也不看人。
仰头。
灌了一大口。
放下碗。
转过身。
看向窗外。
看了很久。
窗外。
是花信山。
夜色里。
一座花与雪的山。
“我二十岁时,来到这里。”
“如今算算。”
“也有十二个年头了。”
十二个年头。
每年开山。
他都去。
去年,在山里逛了一整天。
前年,也是。
年年去。
年年,空手回。
端着酒碗的中年男人。
好像也端起了,某种愁思。
不轻。
也不重。
像半碗酒水。
在碗里。
轻轻地,晃荡着。
好一会儿。
他转回头来。
“二位。”
“愿意听听,我的故事?”
沈剑心抿了一小口。
“你愿意讲。”
“我自然愿意听。”
义也点头。
“你说你的。”
“听不听,是我的事。”
李掌柜一愣。
随即,笑了。
“两位。”
“都是妙人。”
“是。”
“好听客。”
他提起酒坛。
给三只碗,都满上了。
“这故事。”
“配这坛酒。”
“正好。”
酒过三巡。
两坛酒,很快见了底。
一坛半,下了肚。
桌上几碟小菜。
倒是没动几筷子。
佐酒的。
从来不是菜。
是李掌柜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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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其实不曲折。
也没什么离奇。
就是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
家在东边,守着几亩薄田。
一年,路过一个跑西边的行商。
行商喝酒,说起了花信山。
说西边妖蛮的地界上,有座山。
山里的花妖,讲一个信字。
一辈子,只钟情一个人。
认定了。
就是一生。
说这话的行商,说完就忘了。
年轻人听了一耳朵。
那晚,翻来覆去,没睡着。
第二天,揣上半袋干粮。
把地托给了邻居。
走了小一个月。
慕名而来。
进了山。
开山那日。
人山人海。
年轻人随着人流,往山里走。
走到一处溪涧边。
他记得清楚。
那年溪涧边的野蔷薇,开得漫山都是。
他蹲在溪边,喝水。
一抬头。
溪涧对岸。
站着一位花仙子。
青的裙。
白的衣。
就那么站着。
也没做什么。
在花丛里,回眸看了他一眼。
一眼。
就一眼。
日头,正斜在山脊上。
那一眼过来的时候。
满山的野蔷薇,好像都往两边分了分。
让出一条道来。
年轻人手里的水囊,掉进了溪里。
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他都没觉出湿。
等他回过神。
对岸的花丛,空了。
怎么找,都找不到了。
他围着那片山,转了三天。
溪水,喝了三日。
一无所获。
干粮吃完了。
人,也晒脱了一层皮。
这才下了山。
后来他才听说。
山里的花妖,若不碰到心仪的。
基本不会露面。
可一旦露面。
多半,就是看上你了。
那位花仙子,看没看上他。
他不知道。
只知道。
从那以后。
那位花仙子,再没在他面前,出现过。
青裙。
白衣。
野蔷薇。
这三样,他记了一年又一年。
记到后来。
梦里都是。
年轻人不甘心。
在山脚的花市,住了下来。
找了份活计,挣钱。
攒了几年。
盘下了这家酒楼。
一年,一年,又一年。
年年开山,年年上山。
年年,无功而返。
不知不觉。
就成了如今的李掌柜。
略微发福。
圆脸。
谁见了,都说有福气。
故事讲完。
一坛半的酒,也喝干净了。
三人都是好酒量。
脸上,都不见醉。
雅间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花信山黑沉沉地卧在夜色里。
山顶的雪,白得发亮。
故事,就是这么个故事。
大多数人听了,心里都会有杆秤。
上了这么多次山。
见不到。
那这辈子。
基本上,就是见不到了。
义听完。
主动拎起还剩半坛酒的那只酒壶。
探过身。
给李掌柜的碗,满上了。
“没想到。”
“你这老小子。”
“也是个痴情人啊。”
李掌柜愣了一下。
随即,摆了摆手。
“倒也算不上。”
“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当初,只有一面。”
“连话,都没说上。”
“想着若是能再见一面。”
“就只是说说。”
“说喜欢她。”
“至于成与不成。”
“并无强求。”
说着,他端起碗,抿了一口。
“总不能。”
“喜欢一个人。”
“却连喜欢,都没办法说出口。”
“那也太窝囊了。”
沈剑心点了点头。
这话,他听得进。
这些道理。
他自己,也是被人点拨过,才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