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沈剑心的话，菊主摇头。
“并没那个意思。”
“那日，只是无意瞧见。”
“剑法，我没细看。”
“我听的，是你说的那几句话。”
她顿了顿。
“那天，她一剑刺出去，胳膊伸得直直的，还挺得意。”
“你说，胳膊，别伸直。”
“她问，为什么呀，伸直了才扎得远哩。”
“你说，远是够远了。”
“可剑递老了，人就钉死在原地。”
“留着那一点弯，后头还有好几剑。”
“她当时还问，什么是死剑。”
“你说，出了手，就收不回来的剑。”
“她似懂非懂，嘀咕了一句，那多亏呀。”
“你说，所以。”
“出剑之前，先想想收剑。”
菊主说到这儿，抬眼看沈剑心。
“这几句话，我记了两日。”
碗碗眨着眼睛，把那天听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胳膊别伸直。
留三分。
先想想收剑。
她当时还嘀咕，这先生真省事，翻来覆去就这几句。
原来，这么厉害！
“我也练剑。”
菊主缓缓道。
“练了，有些年头了。”
“我的剑，走的是杀路。”
“出鞘，就没想过要回来。”
“满山都说我这剑快，说我这剑狠。”
“可我自己知道。”
“有一式剑，卡了有些年头。”
“总差着一口气。”
“我一直当，是杀意不够。”
“那日回去，夜里，我把那式剑拆开，重走。”
“走到最凶处，收了三分。”
“差着的那口气，忽然就续上了。”
“这些年的关隘，当夜就破了。”
“练了这么多年。”
“头一回，觉得摸着了点剑的门。”
她站起身，朝沈剑心，微微欠身。
“今日请你来，本就存了这个心思。”
“多谢。”
碗碗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菊姐姐练了好多年的剑。
叫这家伙几句话，就说破了。
而且，自己居然也听得懂！
一句都没落下！
小丫头下巴微微扬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脸得意。
好像挨夸的，是她本人。
沈剑心放下茶盅。
“都是些书上看来的，别人教我的道理。”
“菊仙子能有所顿悟，是菊仙子自己攒下的火候。”
“话，只是个引子。”
“跟我，关系真不大。”
菊主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他。
又笑了一声。
“你这人，倒是有些意思。”
“我谢你。”
“你倒好，生怕跟我扯上半点关系似的。”
沈剑心心里，默默叹气。
这不，又坏菜了。
怎么感觉，干啥都不对。
他就是不想在这山里惹眼。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菊主收敛了神色。
“不管你怎么说。”
“我有收益，是事实。”
“这个谢，总是要道的。”
沈剑心点了点头。
算是受了。
菊主重新落座，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桩。”
“我瞧你，身上有伤。”
“旧伤，压了有些年头了。”
“不才，略通些医道。”
“洞里，也常年备着药。”
“既然要谢，不如让我替你瞧瞧。”
“也算一份，现成的谢礼。”
沈剑心看了她一眼。
推拒，倒显得遮遮掩掩。
再说，也瞧不出什么来。
他把手臂，搁上了石台。
“有劳。”
菊主净了手，指尖搭上他的腕脉。
垂着眼，神色恬静。
片刻。
眉头，微微皱起。
再片刻。
紧皱。
忽然，她睁开眼。
眼里满是诧异。
她收回手，神色复杂。
“你……”
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你这伤，很重。”
“可我，看不出来。”
“抱歉。”
其实，她看出来了一点。
一缕剑气。
极淡，极缥缈，藏在他伤势的最深处。
只是一眼。
她就不敢再看了。
太厉害了。
厉害到，她活了几百年，闻所未闻。
她行医几百年。
山里山外，什么样的伤，没瞧过。
可这一缕剑气，她连看的胆子，都攒不起来。
能在人身上留下这样一缕剑气的，得是什么样的剑。
能受下这一剑还活着的，又是什么样的人。
菊主心中，一片凛然。
可再一细想，又奇了。
方才诊脉，他没有任何遮拦。
气脉敞着，任她去看。
一个身上揣着这般剑气的人，就这么把手臂，大大方方递到一个花妖面前。
这份坦然，就是光明磊落四个字。
菊主的复杂，就复杂在这里。
看不透。
可偏偏，处处透着坦荡。
她在心里，把这个人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教碗碗练剑，教得认真。
受了谢，不冒领。
伤了底子，不遮掩。
哪里像揣着天大来历的样子。
倒像个遭了大劫，安安分分养伤的实在人。
罢了。
山有山的规矩。
不问来路。
沈剑心收回手臂。
“没什么好抱歉的。”
“我这伤，医术再高，也不好医。”
“倒是你。”
“肯这么实心实意地替我瞧。”
“这份心，我领了。”
“也得诚心，跟你道个谢。”
菊主怔了一下。
随即摇头失笑。
“你这个人。”
这一盏菊茶，从浓，喝到了淡。
后来的话，越来越少。
可两人对坐着，竟不觉得闷。
茶香里透着菊的清苦。
淡了，也还是那股子静气。
倒有几分像那句老话。
君子之交，淡如水。
菊主看这人，越看越顺眼。
不居功，不藏奸。
这样的性子，山里山外，都少见。
再看一眼规规矩矩坐了半天，早就坐不住的碗碗。
这丫头，跟着这样的人练剑，很好。
说不定，就是这丫头的大机缘。
洞外日头，不知不觉，偏了西。
石台上的茶，续过一巡。
沈剑心起身。
“叨扰了。”
碗碗噌地站起来。
规规矩矩坐了半晌，就等这一声了。
菊主没有挽留。
“我在花信山中，若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
“尽管唤我一声。”
沈剑心点头。
“一定。”
菊主看着他，欲言又止。
沈剑心停了步。
没有开口。
眼神的意思是，但说无妨。
菊主张了张嘴。
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山里，不问来路。
她学山下江湖人的样子。
抬手，轻轻抱了抱拳。
满山花妖，行的是花礼。
这一下，抱的是江湖拳。
沈剑心回礼。
菊主灿烂一笑。
转头，看向碗碗。
“碗碗。”
“往后跟着这位先生，好好练剑。”
“不许调皮。”
“要是让我知道了……”
“打你屁股！”
碗碗嗖一下捂住屁股，往后缩了半步。
“我可听话哩~”
菊主抬手，轻轻一挥。
满洞菊香，一漾。
石台前，两道身影，没了。
石洞里，重新静了下来。
菊主收拾茶具。
三只茶盅，洗净，倒扣，摆齐。
洞里，又只剩下她，和满洞的菊香。
她想起那日的巡山。
排班，原是轮着来的。
那一带，偏偏点了她的名。
她当时只当，是山里近来人多。
如今再看。
她破了几百年的关隘。
碗碗，也捡着了大机缘。
许是，天意吧。
回头，得跟梅主说一声。
想到小丫头捂着屁股往后缩的样子。
她弯了弯眼睛。
心情，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