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这些日子,过得很自在。
梅主那头,算是断了。
自打那日从雪山洞府出来。
梅主,一次都没寻过他。
连个信儿,都没有。
义起初还挺纳闷。
那位多精的一个人。
求人办事,哪有求完就撒手的道理。
后来,他想通了。
那位,是省悟了。
知道他这号人物,急不得。
得慢慢,供着。
义摇着扇子,哼着小曲。
调子不成调子。
翻来覆去,还是那两句。
扇子,是山市里新买的。
风流客的行头,得齐整。
这几日,义就在山里四处晃。
山市,他逛遍了。
花露膏,当零嘴吃。
甘露饮,一天三盅。
外苑的花园,也看遍了。
咏花台上,才子们献诗。
他还去,听了半场。
听不下去。
走了。
那些诗,翻来覆去。
咏的都是仙子的脸。
那脸,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
跟人家本人,半点不搭。
至于剑兄弟那儿。
义也惦记过一回。
惦记的,还是那葫芦里的酒。
只是梅主这一放手。
他玩心,就野了。
这几日,干脆连客栈都懒得回。
白日里,满山晃。
夜里,就地一卧。
哪儿的草地,都睡得香。
这几日下来,他算是把这花信山,里里外外摸了个熟。
哪片坡的花最密。
哪条道的仙子最多。
哪个时辰,山雾最薄。
他门儿清。
熟门熟路。
山市里的人,都认得他了。
那个天天晃悠的白衣公子。
出手阔绰。
就是,看着有点儿闲。
这一日,他在山市一处茶棚里歇脚。
茶棚外,就是通向咏花台的那条街。
轮值的仙子们,从街上过。
一个个衣袂带香。
义看了半晌。
忽然,长叹一声。
“这山里的仙子。”
“都是蒙着眼的么。”
“怎么就,看不见我呢。”
声音,不小。
茶棚里好几桌茶客,齐齐朝他看过来。
眼神,很怪。
不认识这人。
只是这话,可不能这么说。
仙子们看不看得上,另说。
这话万一叫花听见了,传上去。
只怕一辈子,都不会现身见你。
邻桌有人,小声嘀咕。
“哪儿来的愣头青。”
“这话也敢往外说。”
众茶客对视一眼。
默默端起茶盏。
连人带凳,各自挪远了些。
免得,受牵连。
这一挪,茶棚里空出一大片。
就义那一桌,热热闹闹。
茶棚老板过来续水。
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他那身行头。
到底,没敢多嘴。
义浑不在意。
他可是正经投过书的。
礼数,周全得很。
至于仙子们看见没看见。
那就是她们,没眼光了。
他自己跟自己念叨。
“论皮相,我这一张脸。”
“论谈吐,我这一张嘴。”
“论家底……”
他嘿了一声。
没往下说。
扇子,摇得更欢了。
自在归自在。
这些天,义也不全是闲逛。
满山的姻缘,他看了个七七八八。
前几日夜里。
义睡不着,出来走夜路。
月色正好。
山里的夜路,比白日还清爽。
花气沉沉的,一路铺开。
晃到一处僻静的山坳。
坳里花木深密。
藏着一座小小的花房。
花房里,帐暖灯昏。
义本没打算看。
风流人,懂规矩。
这种事,看看可以。
别搅局。
他正要抬脚走。
眉头,忽然一皱。
站住了。
不对劲。
帐子里那点动静。
瞒得过旁人。
瞒不过他。
义,是行家。
一眼的门道,看得清清楚楚。
新成的姻缘。
花心,才交出去。
本该两情滋养。
可帐中那男子,手段粗劣不堪。
只顾着自己快活。
半点,不懂怜惜。
帐影里,那娇弱的花妖,被折腾得小脸煞白。
气若游丝。
连推拒的力气,都快没了。
声声唤的,还是郎君。
帐中那男子,还哼哼着,得意得很。
再这么下去。
大有,催花的意思。
这般索取。
是往死里薅。
义看得心头火起。
“大煞风景!”
“大煞风景!”
骂归骂。
他到底,没搅局。
转身,走了。
走出去老远。
心里还愤愤的。
好好一桩姻缘。
花开得好好的。
硬生生,往残了作贱。
那种货色。
也配摘花。
又一日。
山道上,迎面下来一对儿。
也是新成的姻缘。
男子锦衣玉带,人模人样。
身边的花妖,懵懵懂懂,挽着他的胳膊。
一脸,欢喜。
义多看了一眼。
这一眼,就看出了毛病。
那男子,金玉其外。
内里的身子,早被酒色财气,掏空了。
掏空了,还不算。
那眼神,下作。
大白天。
山道上。
人来人往。
他看身边花妖的那个眼神。
恨不得把人衣裳扒了。
生吞进肚。
那花妖,还仰着头冲他笑。
笑得,一脸天真。
她是真不知道。
自己跟的,是个什么东西。
义啧了一声。
摇了摇头。
“倒霉喽。”
“遇到和自己一样的男人。”
顿了顿。
“不过这男人,还不如自己。”
“自己风流归风流。”
“从不糟蹋人。”
“这男人,不是个好人。”
当然,也有看着好的。
也是下山去的。
男子一身粗布,挑着副担子。
担子一头,坐着他家的花妖。
小丫头手里,攥着朵刚摘的花。
男子走几步,回头看看。
怕担子,颠着她。
那男子的心里,跟向阳花木似的。
满心满眼。
想的都是今后,怎么好好待她。
义多看了两眼。
愣是,没挑出毛病。
只是。
日后,会不会变。
谁,也说不清楚。
连义自己,都担保不了旁人。
还有一桩。
义在雾门外的山道上,撞见过一回。
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独自下山。
身后,跟着个花妖。
送到山道口。
男子作了个揖。
走了。
没回头。
那花妖,就站在道口。
望着。
望到人影,都没了。
还望着。
后来,义听山市里的人闲话。
这样的,山里不少。
花心,都给了。
人,走了。
她们,就一年一年地,在山里等。
等不到。
就,枯了。
那日,义在道口多站了一会儿。
没过去。
也没说话。
这种事,神仙也没法子。
坏的,一眼看得出来。
好的,也不一定,一直都好。
这些天,看得多了。
义愈发地,唉声叹气。
“怪不得了。”
“这里的花妖,实在是命不好。”
说到这儿,他停了停。
“但这天下间。”
“命不好的人,太多。”
义望着天边。
目光里,罕见地,流露出些许异样的情绪。
只一息。
扇子一摇。
又是那副嬉皮笑脸。
这一日。
义晃到了一处没人的地界。
山高,林密。
连条像样的山道,都没有。
他正走着。
脚步,忽然一顿。
前方某处,一股气息,隐隐一现。
随即,敛得干干净净。
义眸光微微一凝。
花主级的气息。
有花主,隐蔽现身在这儿。
不为姻缘。
不为待客。
偷偷摸摸。
反常。
这花信山,他晃了这些天。
花主级的动静,头一回撞见。
义不动声色,绕了过去。
说实话。
他这个层次。
花主的屏障,形同虚设。
远远地,他看明白了。
崖壁上,生着一株牡丹。
同种同源的,雍容品种。
只是,枯了大半。
枝叶枯槁。
只余一线生气,吊着。
崖前,立着一位女子。
绯袍华服。
云鬓,雍容。
以指抵花。
自身的修为,一缕,一缕。
渡进那株枯牡丹里。
硬续。
修为渡出去一缕。
女子的身形,就淡上一分。
她渡得,不急。
也不停。
像是,还惯了。
义没再靠近。
悄悄退出去,老远。
寻了块山石,一屁股坐下。
折扇收拢。
一下,一下。
敲着掌心。
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一株枯牡丹。
值得她这么喂?
这里头的故事。
比那株牡丹,有意思多了。
“有些,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