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在那块山石上,坐了半晌。
崖前那点动静,看了个大概。
也看明白了。
崖壁上那株牡丹,枯成那样。
还吊着一口气。
是有人在,硬续。
以修为,续花命。
这般喂法。
折寿的喂法。
续命的,是那绯袍女子。
牡丹主。
这位,义认得。
倒没打过照面。
是梅主求他那日,议事的内容,和盘托出过。
六位花主,他心里,都对上了号。
绯袍华服。
云鬓雍容。
满山最尊贵的那位。
错不了。
他又看了一阵。
那女子渡完一缕,歇一息。
再渡。
认认真真。
义收了扇子,靠着山石。
慢慢,盘起了账。
先说梅主。
太精明。
满心满眼,都是算计。
跟这种人喝酒,都得防着她记账。
无甚意思。
那日求他,姿态放到了尘埃里。
转头,就能把人从头算到脚。
跟她一处,觉都睡不踏实。
莲主,沉静。
沉静,搁义眼里,就俩字。
无趣。
兰主、菊主、桂主。
照面,都没照过几回。
谈不上缘分。
这几位,义也就听了个名字。
唯独,这位牡丹主。
有意思。
皮相上。
是花中之王的做派。
故事上,更妙。
满山最尊贵的花主。
应了把花心,交给玄貔氏那个玩物少主。
只等血誓。
为什么?
这里头,必有故事。
义最爱听故事。
尤其,美人的故事。
再看眼前。
一个应了把自己交出去的花主。
躲在没人的山崖。
拿自己的修为,喂一株枯牡丹。
自损。
这样的人物。
满山,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
义,食指大动。
美人,遍地都是。
有花品的美人,千年难遇。
他义某人,好色。
好得,讲究。
“血誓未立。”
“花心未交。”
扇骨,在掌心敲了敲。
“还来得及。”
接下来,是怎么接近。
这是个,学问。
不能以真面目去。
一露真气。
这就成了两个大人物的会面。
没意思。
也没退路。
要装,就装到底。
一个没有修为的。
呆头呆脑的。
凡人风雅客。
这对义来说,不难。
他这一身本事里。
示弱,是顶拿手的一样。
想让人看见什么。
人家,就只能看见什么。
当日梅主看他。
一丝一毫,看不透。
如今换牡丹主。
他递过去的,就是一个凡人。
皮相多,几层,随他换。
剩下,就是挑个时候。
不用挑。
就今日。
下定决心。
义起身,掸掸衣裳。
绕到山道那头。
晃出来一位白衣摇扇的风雅客。
一路看花。
一路啧啧。
越走,越偏。
看着,看着。
一头,撞进了屏障。
那屏障,本就是弥彰用的。
遮眼。
叫闯进来的人,看不清路。
晕头转向。
不知不觉,就绕出去了。
“凡人”义,被障眼法一带。
脚下,踩空了。
“哎?!”
“哎!哎!”
惊呼声里。
整个人朝着崖下,滑坠了下去。
十指,抓空。
脸色,煞白。
其实。
他一根毫毛,都伤不了。
这一坠,也是拿捏好了的。
够吓人。
不至于,真出事。
分寸,他最拿手。
他赌的,就是花妖的心软。
她就在旁边。
不能,见死不救。
花气,一漾。
崖口,凭空多了一道绯影。
袖子一卷。
那“凡人”,被卷了回来。
稳稳落在,崖边草地上。
利落。
多一息,都没碰。
义四仰八叉,躺在草上。
这才“看清”了救命恩人。
牡丹主,立在崖边。
离他,三步。
绯袍华服。
云鬓,雍容。
眉不描而翠。
唇不点而朱。
一段富丽,是骨子里带出来的。
义这辈子见过的美人。
从海口子,能一路排到西边的山里。
可这一位,还是叫他,目光一滞。
牡丹的雍容,是气度撑起来的。
浓艳,反倒只是皮。
她往那儿一站。
不言语。
这崖边,就跟设了仪仗似的。
被他这么死死盯着。
她不恼。
也不羞。
救人,救得干净利落。
放人,即退三步。
自矜,持重。
满身的富贵气。
眉眼间,偏偏一点不媚。
花中之王。
压场,靠的是一个,贵字。
义目光呆滞。
脱口,吟了一句。
“国色朝酣酒。”
“天香夜染衣。”
吟完,顿了顿。
又吐出,四个字。
“国色。”
“天香。”
一诗,四个字。
她的真身,全嵌在里头了。
牡丹主眉梢,微微一动。
这凡人,呆头呆脑。
偏偏,出口成章。
更奇的,还在后头。
满山的凡人,见了她。
顶多一句,仙子。
这一位。
一眼,认出了她的真身。
她心里那点责备的意思。
不知不觉,少了许多。
“公子。”
牡丹主开了口。
声音端方。
自带一股贵气。
“山中某些地方,不能乱闯。”
“这次,要不是我在。”
“你怕是要葬身,崖底了。”
义坐在草地上,仰着头看她。
目光火热。
直勾勾的。
半点,没把那个死字放心上。
“无妨。”
“能见到你。”
“这条命,没了也无妨。”
牡丹主:“……”
义折扇收拢。
扇骨,轻轻敲着眉心。
作态,苦思。
眉头,拧成个疙瘩。
演给谁看呢。
忽然。
他睁开眼。
一拍扇子。
“有句话说得好。”
“牡丹花下死。”
“做鬼也风流!”
这话,登徒子说了一千年。
牡丹主的脸色,肃冷了一分。
义话锋一转。
折扇,往腰间一插。
神色,严肃认真。
变了的,不止脸色。
还有眼神。
方才满眼的轻浮。
这一瞬,干净得吓人。
“不管你信不信。”
“见你这一面,我便知道。”
“非你不可。”
“给个机会。”
“我们,认识一下。”
牡丹主心里,叹了口气。
又是个,没谱的凡人。
方才救人时,她顺手探过他。
干干净净。
一丝修为,也无。
油嘴滑舌。
胆子,倒是大得很。
她哪里知道。
她探到的那个“凡人”。
本就是义,递给她看的。
真要论修为。
这座山里,还没人配给他看底。
正事,被搅了半日。
她已应了玄貔氏。
山规之约,在身。
不便,与男子多话。
牡丹主不愿再缠。
山水,调转。
抬步,要走。
这一次,走得干脆。
半分犹豫,都没有。
义不拦。
也不喊。
甚至,没起身。
下一刹那。
义轻轻一跃。
直坠,悬崖。
没有铺垫。
没有犹豫。
连风声,都是事后才到的。
绯影,一晃。
牡丹主第二次出现。
半空里,接住他。
拖回,崖边。
这一回,把他放下的时候。
脸上,甚至带了愠怒。
“你疯了!”
义被拖上来的那股势,还没消。
就着这股势。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纤纤柔荑。
“我觉得,值。”
牡丹主整个人,僵了一瞬。
脸上,罕见地,飞起一抹霞色。
她活了千年。
花中之王。
登徒子,见得能从山脚,一路排到这处山崖。
头一回。
被人握住手。
挣,挣不脱。
她挣了一下。
没挣开。
都没用上,修为。
恼了。
声音,压得低低的。
“松开。”
义握得更紧了些。
“你别再突然走了。”
“就多说会儿话。”
牡丹主看着这张本就风流的皮囊。
此刻,又凑得近。
她见惯了风流。
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心里某处,被轻轻蛰了一下。
千年,没动过的地方。
微微,低了头。
身形一闪。
退开,几步。
连人带手,一起退出了他的掌握。
这一退。
是她自己,给自己找的台阶。
站定了。
她看着他。
“你可知道,我是谁?”
这一问。
问出口的时候。
她自己,也没想好想听什么。
义眨巴眨巴眼睛。
“重要么?”
牡丹主,怔了怔。
看着他。
忽然,嫣然一笑。
杏眼里,那点春意。
藏,都藏不住。
“说好,只是聊聊?”
义不停点头。
“只是聊聊。”
“那好。”
“随我来。”
衣袖,一挥。
崖边,两道身影,没了。
山风过处。
崖壁上,那株枯了大半的牡丹。
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