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文书摊着。
落款的两行,空着。
厅里,连盏茶,都没人奉。
往常,伺候茶水的小的。
今日,一个,没敢露面。
兀烈坐在客位。
坐得,闲适。
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
客位上,坐出了,主人的自在。
偏偏他跟前,那几株开得最盛的牡丹。
花瓣,收得,最紧。
“少主。”
牡丹主开了口。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
婉转,雍容。
只是,慢了。
说一句。
停一停。
像在数着,往外说。
“誓,自然是要立的。”
“心,自然也是要交的。”
“只是,眼下,还有一桩难处。”
厅里,静着。
“其他几位姐妹。”
“还在……还在商议。”
“商议?”
兀烈的眉,动了动。
“牡丹主。”
“先前与本少主,怎么说的。”
“说服姐妹,四主一决,山规即成。”
“如今。”
“商议?”
牡丹主的手,在袖中,蜷了蜷。
蜷完了,指尖,还在轻轻地动。
掐尖,捻枝,挑蕾。
那是几百年,伺候花的手。
惯出来的功夫。
心一乱。
手上,先露出来。
“姐妹们,各有各的顾虑。”
“我,与莲妹妹,还在劝。”
她顿了顿。
“另有一桩。”
“山里,还有一位姐妹。”
“几百年,没露过面。”
“我们,正满山找她。”
“只要找到她。”
“四主一决,山规即成。”
“少主取花心,便名正言顺。”
“届时,集齐的。”
“便不止两颗。”
“那位姐妹。”
“她若点头。”
“谁也,再没二话。”
莲主立在她身侧。
一双眼睛,看看姐姐。
又看看案上,那卷摊开的文书。
眼里,有惑。
血誓应下那日,姐姐的话,是笃定的。
今日,怎么听着。
发虚。
姐姐说话,几百年了。
从不打磕巴。
方才那几句。
磕了,三回。
兀烈听着。
脸上,笑意不动。
那双圆瞳,慢慢地,眯了起来。
几百年不露面的人。
找到她。
猴年,还是马月。
这话,他听懂了。
一个字。
拖。
他打小,在血气里泡大。
族里的话,真假,一句入耳,便知深浅。
谁的话里,带血。
谁的话里,带虚。
他闻得出。
这话里的虚。
隔着满厅花香。
都盖不住。
他又想起。
前夜,山里,亮了一盏灯。
在牡丹地界,亮到后半夜。
那夜,他在山下,数过灯。
满山的灯。
就那一盏,亮得最久。
眼线回话说,灯下,两道影。
一夜,没挪过地方。
当时,只当是哪位姐姐,留了客。
如今。
串上了。
花心,还在她身上。
可这朵牡丹。
不对了。
哪里不对。
一时,说不上来。
他也不急。
且看她。
还能编出,什么花来。
满厅的牡丹,陪着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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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烈没有接她的话头。
转过头。
看向莲主。
“莲主。”
他的声音,还是温温的。
“令姐的意思,本少主,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呢。”
“今晚。”
“血誓,立,还是不立。”
这一问,问得,刁。
当着姐姐的面。
当着文书的面。
答立。
拆的是姐姐的台。
答不立。
打的是自己的脸。
一个字,两头堵。
厅里,静了。
莲主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血誓应下那日,她也是点过头的。
那日,她站在姐姐,身后半步。
姐姐说应。
她便,也点了头。
今日,还是这个厅。
可这几日,山里山外,风声都变了。
山下的山市,一夜三惊。
山里的姐妹,见了她,绕着走。
姐姐今晨的话,又发虚。
她想起,那夜。
姐姐天亮回房。
那双眼睛,亮得,她从没见过。
她问,姐姐只说。
看了一夜的花。
她管消息,管了几百年。
花信山的账。
就没有一桩,她翻不动的。
唯独姐姐这本。
几百年了。
一页,都翻不动。
她,拿不准。
“我……”
她张了张口。
“莲妹妹。”
牡丹主开了口。
三个字。
声音,还是婉转的。
莲主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垂下头。
绞着衣角。
指节,掐白了。
立回了牡丹主身侧。
兀烈看着这一幕。
笑,还在脸上。
袖子里的手。
指节,一根,一根,捏得发白。
捏到头。
又一根,一根,松开。
“好。”
他轻轻地说。
“好一个,名正言顺。”
他站起身。
一步,一步,走到厅心。
“口约在先。”
“今日誓期。”
“说损毁,就损毁。”
“花信山两位花主。”
“言而无信。”
他站定。
“是不是欺我玄貔氏。”
“父辈皆在前线厮杀。”
“族中无人。”
一字,一顿。
前头的话,还压着。
末了四个字。
砸在地上。
满厅的牡丹,齐齐地,颤了一颤。
莲主的肩,抖了一下。
她管了几百年的消息。
山外的刀光,山里的账。
全是从纸上,看来的。
离得这么近的杀气。
头一回。
账上写,玄貔氏少主,煞名在外。
这笔账,她亲手批过。
落笔的时候,眼都没眨一下。
今日。
这笔账,落到了她眼前。
她下意识地,往牡丹主身边,靠了半步。
牡丹主抬起手。
在莲主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然后,迎着兀烈的眼。
“少主息怒。”
“并非毁约。”
“誓,要立。”
“心,要交。”
“只是,这几日,山里起了些风言风语。”
“山下的山市,一夜三惊。”
“山里的姐妹,心都悬着。”
“夜主那边,一有了信。”
“我姐妹二人,即刻奉请少主上山。”
“届时,血誓当众立。”
“花心,当众交。”
“一样,不会少。”
“只求少主。”
“再宽限,两日。”
话,说得婉转。
一句,一句。
滴水不漏。
兀烈站在厅心。
看着她。
看了很久。
“两日。”
他忽然笑了。
“好。”
“两日,可以给。”
牡丹主的眼里,刚松了半口气。
下一句,跟了上来。
“可你们的话。”
“本少主,已经信不过了。”
“时间,可以给。”
“总要有东西。”
“压一压。”
这话,他说得,慢。
像是,现想出来的。
其实,进厅之前。
就在心里,过了三遍了。
厅里,静了。
牡丹主的声音,微微地,颤。
“少主。”
“想要什么。”
兀烈咧开了嘴。
一口牙。
惨白。
“两位今日。”
“可以不跟我走。”
“但本少主。”
“要带走,一个别的花妖。”
“总要。”
“说得过去。”
牡丹主的呼吸,慢了半拍。
“带走……谁。”
她定了定神。
“山里的姐妹。”
“总也要。”
“她自己愿意。”
这是山规。
花信山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
她最后的一道,防线。
兀烈的笑,收了。
声音,一字,一字,森冷下来。
“这漫山遍野。”
“老子遇到的。”
“第一位花妖。”
她愿不愿意。
他没接。
一个字,都没接。
厅里,静得,能听见花开的声音。
牡丹主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那身温文,一寸,一寸,往下掉。
掉干净了。
剩下来的东西,她看清了。
袖中的手,攥紧了。
又,缓缓松开。
她竟是,微微,点了头。
“姐姐!”
莲主惊呼出声。
她不懂。
血誓,是姐姐应的。
今晨的话,是姐姐虚的。
可这个头。
姐姐,也是点的。
山里的姐妹。
哪一个,是能送出去的。
她张了张嘴。
想问。
又不敢问。
一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
牡丹主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莲主的嗓子,像被什么,攥住了。
再一个字,没能出口。
牡丹主转回身。
朝兀烈,福了一福。
“少主。”
“自行寻觅。”
四个字。
她吐得,又轻,又稳。
话音落。
袖子一卷。
绯袍与素衣,两道影子,凭空,没了。
厅里。
只剩兀烈一个。
满厅的牡丹。
他立在花中间。
脸上那点笑,一点,一点,收了。
竖瞳,慢慢地,眯了起来。
他弯下腰。
拾起案上,那卷摊开的文书。
慢慢地,卷好。
揣回袖中。
两指,在案角,轻轻叩了叩。
“多谢款待。”
厅里,没人应。
他也没想,有人应。
转身,出了花厅。
道上,一个花妖的影子,也没有。
进山三日。
满山的花,他看了个遍。
哪条道,开什么花。
哪面坡,住着什么妖。
名贵的,贱生的。
在他眼里。
都一样。
兀烈负着手,往山下走。
竖瞳里,那团火。
烧得,又静,又旺。
“第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