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这个早晨。
崖边。
大树底下。
日头，刚爬上，东边的山尖。
把崖下的云海，照出，一圈金边儿。
小小花妖，在练剑。
呼！
哈！
嘿！
这根枯枝，今早，刚挑的。
大树底下，挑了，三根。
就这根，最直。
在她手里，抡出了，风声。
一路剑招，从头到尾。
练一遍。
歇一歇。
这是师父，定下的规矩。
她如今，规矩得很。
歇够了，再练。
第二遍。
练到，一字剑诀。
她停了。
仰着头，等。
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
呼！
枯枝，递出去。
叶子，穿在了枝尖上。
叶心，一个洞。
她把叶子，撸下来。
举到日头底下，照了照。
洞，圆的。
她咧开嘴，笑了。
师父说过。
这一式，什么时候，觉得难了。
才算，入门。
她觉得，一点儿都不难。
看来，早就入门啦~
“嘿嘿，我可真是天才！”
又一叶。
呼！
又穿了。
她也不撸下来了。
就让它，串在枝尖上。
练完一看。
枝尖上，串了，五片叶。
像一串，小糖葫芦。
第三遍。
师父昨夜，没回来。
她练得，格外卖力。
等师父回来。
正好，练给师父看。
练得好了。
师父一高兴。
兴许，还会摸摸她的头。
师父摸头，大手，暖暖的。
昨天，摸了三回。
前天，两回。
今天，还没摸呢。
这笔，可欠着了。
汗珠子，顺着小脸，往下淌。
小褂子，湿了半边。
大树旁，一架秋千。
藤条，吱呀。
吱呀。
秋千上，坐着一个白衣人。
膝头，摊着一把折扇。
扇面上，堆着，瓜子壳。
他在嗑瓜子。
小小花妖，练一路。
他嗑一路。
剑快，他嗑得快。
剑歇，他也歇。
嗑出来的壳，也不乱丢。
在扇面上，摆成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指尖，拨一拨。
笑脸，歪了。
再拨一拨。
更歪了。
他也不恼。
接着嗑。
接着摆。
这瓜子，有来历。
半个山头外。
一处向阳的坡。
坡上，一个葵花妖。
蹲在自己的地界里，嗑瓜子。
嗑的，是自己产的。
葵花妖嗑自家的瓜子。
天经地义。
正嗑着。
眼前，一花。
一个白衣人，就站在那儿了。
葵花妖，懵了。
她守这片坡，几百年。
没见过，这么白的衣裳。
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山里的姊妹，常聚在一处。
说些，哪家来了客人。
哪家的客人，生得齐整。
她一向，不大信。
今儿，信了。
那人，朝她，伸出手。
掌心，向上。
不说话。
葵花妖，鬼使神差。
从瓜子堆里，抓了一把。
放进了那只手里。
放完。
她自己，先懵了。
我为什么要给他？
那可是，我自己产的。
白衣人掂了掂。
点了个头。
人，没了。
向日葵坡上。
风，吹了一会儿。
葵花妖低头。
看看，空了一角的瓜子堆。
又抬头。
看看，空荡荡的坡。
懵了半天。
到底，没想明白。
索性，不想了。
低头，接着嗑。
嗑了两颗。
又想起，那只手。
又懵了，一会儿。
懵完了，看看瓜子堆。
少的那一把。
好像，也不心疼。
就是想不通。
自己，怎么就，给了呢。
崖边。
第三遍，练完了。
小小花妖，收剑。
枯枝，往地上一杵。
双手叉腰。
转身，看向秋千。
“我厉害吧！”
小脸，红扑扑的。
理直气壮。
秋千上。
义噗地一声。
吐掉嘴里的瓜子壳。
拍手。
拍得，膝头的折扇，一歪。
那个笑脸，散了。
“厉害。”
“厉害极了。”
“小小花妖剑仙。”
“名不虚传。”
剑仙。
这两个字，她听进去了。
耳朵尖，红了红。
话本里，才有的人物。
师父，也这么说过的。
这人，识货。
小小花妖，下巴一抬。
“跟昨天比呢！”
“比昨天。”
“还厉害。”
答得，毫不犹豫。
小小花妖，这才满意。
哼了一声。
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想了想。
又凑近，一步。
“那。”
“跟我师父比呢！”
义顿了顿。
“你师父啊。”
“那是，另一回事。”
“剑仙里头。”
“也是分大小的。”
“你是，小小花妖剑仙。”
“他呀。”
“是老剑仙。”
“顶老，顶老的那种。”
小小花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
觉得，是这个理儿。
师父，确实，老厉害了。
这才，真正满意了。
夸完了。
义起了身。
折扇，拿在手里。
拍了拍衣摆。
走到她跟前。
“那个。”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小小花妖，眨了眨眼。
这人，认得。
师父的朋友。
开山那日，一路上的。
就是……
手，不大老实。
她悄悄地，往后，挪了半步。
两只手，先护住了头顶。
摸头这种事。
是师父的。
别人，不行。
帮忙，可以。
离远点儿，帮。
“你说。”
“一个忙，不算什么。”
拍着胸脯。
“别说一个了。”
“两个，我也帮你！”
小眼珠子，一转。
“当然~”
“我要是办不到的。”
“你就别开口了哦~”
义蹲下身。
与她，平视。
那张脸上，难得的，诚恳。
她往后，又挪了，半步。
“就是。”
“去山道上。”
“转一圈儿。”
她等着，后头的话。
没了。
就这一句。
小小花妖，瞪大了眼睛。
“这有什么！”
“我天天转圈儿呢！”
山道，她熟。
哪块石头，硌脚。
哪棵树，爱掉叶子。
她都门儿清。
这忙。
闭着眼睛，都能帮。
“那为了表示感谢。”
“小小花妖剑仙。”
“某就送你，一个礼物。”
礼物。
小小花妖，眼睛，亮了亮。
话本里。
高人送的礼。
件件，都是宝贝。
小小花妖，摆手。
“不用不用！”
“就是帮个小忙！”
话音，没落。
义抬起了手。
食指。
快得很。
一点。
正中眉心。
一粒金光。
没入。
没了。
那金光，是暖的。
像一颗，小小的日头。
从眉心。
一路，暖到了，脚趾头。
小小花妖，瞪大眼睛。
退后两步。
捂着额头。
“你干什么！”
捂着捂着。
她愣了一下。
抬起头。
“咦。”
“你脸，怎么突然这么白？”
方才，明明，还带着笑。
这会儿。
白得，像崖下的云。
义摇了摇扇子。
“我脸。”
“本来就白。”
顿了顿。
“感觉怎么样。”
小小花妖，皱起了眉毛。
两条小眉毛，皱成了，蚕宝宝。
“热热的。”
“脑袋，涨涨的。”
义点了点头。
“那就劳烦。”
“小小花妖剑仙。”
“去跑一圈儿了。”
小小花妖，揉了揉眉毛。
揉不散。
也就，不管了。
正好。
这个时辰。
山道上的花，开得最精神。
下去转一圈儿。
一路走，一路看。
回来，还能讲给师父听。
“那我去去就回！”
撒开小腿，跑了出去。
跑出去两步。
一个急刹。
脚下，刹出一道，小土印儿。
扭头。
“我师父要是回来。”
“你就说，我不是去玩儿了！”
“去跑一圈儿，就回来！”
义点了点头。
小小花妖，这才放心。
撒开小腿。
沿着山道，往下去。
眉心那点暖。
跟着她，一路，往山下去。
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小小的背影。
一颠，一颠。
越跑，越小。
山道拐弯处。
一朵探出头，看热闹的花。
等她跑过去。
又悄悄，缩了回去。
崖边，只剩义一个。
秋千，吱呀。
吱呀。
地上的瓜子壳。
散了一片。
那个笑脸，没了。
他坐在上头。
眯起眼。
咳嗽。
一声。
又一声。
咳得，不轻。
弯下腰去。
一只手，撑着膝盖。
扇子，掉在了地上。
半晌。
才直起身。
他摊开，一直捂着嘴的那只手。
掌心。
一点红。
就，一点。
他看了一眼。
没当回事。
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
按了按嘴角。
帕子，叠得，整整齐齐。
收了回去。
这才弯腰，拾起扇子。
坐直了。
白衣，理得，一丝不乱。
方才那一阵咳。
像没咳过，一样。
崖下，云海翻着。
山道，一直往下，拐进云里。
那个小小的背影。
已经，看不见了。
他望着山道。
白衣的袖子，垂在秋千边。
“这下子。”
“能看看。”
“这半路捡来的，好兄弟。”
“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