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哭着顺着那双鞋往上看。
鞋是布鞋。
鞋面上还沾着晨露。
青色的衣袍袍角还沾着山里的尘。
膝盖上，两块补丁。
针脚密密的。
她认得这针脚。
她眨了眨眼。
泪糊着，又眨了眨。
那双鞋，站得稳。
像钉在山道上。
方才她摔下来，滚了半圈。
那双鞋，一步。
就到了跟前。
满山就一个人，穿青布鞋。
再往上。
身形微微佝偻。
那张脸年轻，却一脸老态。
小小花妖抹掉眼泪。
哽咽。
“师，师父……”
那一声师父，哭劈了。
尾音都拐了弯。
沈剑心心疼极了。
方才山里那一声剑鸣。
山风呼啸，满山的树摇成一片。
他循着那声动静下山。
一路的花，全在抖。
一路的鸟，没叫。
越往下，花抖得越凶。
有的花，整朵缩回了苞里。
几百年的花，装回了骨朵。
山道上一片狼藉。
断枝。
血。
还有一道裂到坡下的地缝。
他脚下不快，眼睛却快。
山道上每一处新茬，都没逃过去。
他看了一眼，就懂了。
满山的花蔫成这个样子。
出手的东西，修为低不了。
这一路，这丫头摔了几跤。
他一路数着。
一跤。
两跤。
三跤。
第四跤，摔破了下巴。
他才赶到。
慢了。
他一路没停，还是慢了。
一路的血点子，落在山道上。
他都看在眼里。
沈剑心弯下腰，将她扶起来。
下巴的皮磕破了，一点血珠。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拇指粗粝，蹭过小脸。
轻得像掸花瓣上的尘。
抹掉她哭花了的泪。
轻声。
“跑这么快，干嘛。”
小小花妖哽咽。
“有，有坏人。”
“要，要找，梅，梅姐姐。”
沈剑心看了看她的膝盖，看了看她的脸。
捏起她的小手。
满手的血。
他看了两息。
血是花主的。
伤都在外头，没伤着里子。
捏了捏她的手腕。
骨头没事。
又捏了捏她的脚踝。
也没事。
他才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自己都没察觉。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
“没事了。”
“师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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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花妖的情绪，略微安抚了。
抽着鼻子。
“菊姐姐，在和坏人打架。”
“坏人好高。”
“菊姐姐吐，吐血了……”
“还让我跑……”
“坏人笑起来，牙白白的。”
“我那天，撞过他……”
沈剑心听着。
手上的动作没停。
听到吐血两个字，他的眼沉了沉。
那声剑鸣，他在山里听得分明。
一剑出去，修为见了底。
还顶了上去。
这山里的花，骨头比人硬。
他柔声。
“不要哭。”
“谁都不会有事。”
“在这儿看着。”
“师父不会让任何……”
他顿了顿。
他看着这颗小脑袋，又看看她身后。
满山的花。
垂着。
蔫着。
抖着。
这座山里没有别人。
满山的，都是花。
“任何花，有事。”
这话说得慢。
一字，一字。
像跟谁立誓。
小小花妖吸着鼻子，看师父站起身。
那只手从她头顶挪开了。
头顶上，空落落的。
“就在这儿看着。”
“师父可厉害了。”
小小花妖茫然。
可厉害了？
她没听懂。
师父平时话都说得少。
夸她厉害，顶多一个字。
师父改的这个字。
她只听懂了，谁都不会有事。
她信。
师父的大手，方才那一下，还是暖的。
跟昨天一个样。
师父不就教个剑么。
师父的剑，还没她的枯枝直呢。
她抽着鼻子，点了点头。
信归信。
还是好想哭。
可是师父说了，不要哭。
那就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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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剑心直起身。
回头看了一眼雪山。
那一眼越过了梅主，落在梅主身旁的那一袭白衣上。
雪山之巅。
义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支人家小徒弟下山道。
点人家小徒弟眉心。
自己坐在秋千上，嗑着瓜子看戏。
这一眼，句句都是账。
他那点小心思，全挂在人家眼里。
还一笔一笔，勾着账。
这人比他想象中还记仇。
义心中叹息一声。
好兄弟。
你这真本事，这就见真章了。
他把瓜子往袖里一揣。
不嗑了。
准备看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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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上。
兀烈走过来，慢悠悠。
两朵花想躲。
腿上没力气了。
菊主拄着剑往前站。
站了两回，没站起来。
桂主扶着她，两个人靠着一棵歪树。
骨爪掐住了两根脖子。
菊主，桂主。
被提了起来。
像提两只鸡崽。
两朵花脚尖离地。
菊主掰着骨爪。
指甲抠进了骨缝里。
掰不动。
一丝都掰不动。
她听见自己脖子里的骨头，咯咯响。
桂主的脸涨红了。
一双醉眼，慢慢地凸了出来。
她怀里的酒坛，终于脱了手。
啪。
碎在山道上。
酒淌了一地，浸进石缝。
酿了几百年的，洒了。
酒香混着血腥，漫开。
兀烈残忍地笑。
“花主？”
“碾死你们，只需要两根手指。”
“知不知道。”
“本想规规矩矩，立个誓。”
“好来好去。”
“你们非要逼我。”
菊主的眼前，开始发黑。
她想起了那小丫头。
跑远了，没有。
兀烈看着爪里的两朵花。
竖瞳里全是火。
等了半天，一朵都不来。
那就。
一朵，一朵。
自己摘。
突然。
兀烈身旁，一道声音。
不高，也不重。
像贴着他耳朵说的。
他没听见脚步，没听见风。
那道声音，就在了。
“放在一个多月前。”
“碾死你。”
“我不需要一根手指。”
兀烈眼角的余光里。
一角青色的衣袍。
竖瞳猛地一缩。
只这一刹那。
嗡。
两声轻响。
轻得像两根花枝折了。
骨臂齐根而断。
左，一条。
右，一条。
断口平滑。
平滑得像镜面。
怎么断的，没人看见。
断臂砸在地上，骨爪还张着。
满山一静。
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
道旁阴影里。
灰衣老者，抬了一下眼皮。
又垂了下去。
两朵花落回地上。
跪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咳。
骨爪跟着掉在地上。
小小花妖揉了揉眼睛。
师父呢。
方才还在跟前。
她想喊。
嗓子眼里都堵着。
山道上。
那个青色的背影。
不知几时，已经站在了坏人身边。
逆着光，看不清脸。
就看见那身青袍。
平平常常。
像山里随处可见的。
一个看山人。
可是。
方才还张牙的坏人。
这会儿，不动了。
她盯着那个背影。
这人一来。
坏人，就不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