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风过了。
酒从碎坛里淌出来浸进石缝。
兀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两条断臂。
断臂砸在山道上骨爪还张着。
断口平滑平滑得像镜面。
骨头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
断口上肉还翻着血还没停。
他看不懂。
这身骨头，是他蛮纹里最硬的东西。
族里的老人说过玄貔一脉的骨挨着神兵都不带缺的。
他十岁那年拿族里最硬的玄铁磕过自己的小腿骨。
玄铁崩了角骨头没事。
族里的娃都围过来看看那块崩了角的玄铁。
他记到今天。
如今齐根断了。
怎么断的他没看见。
满山都没看见。
山道旁那个青袍的背影动了。
没人看清怎么动的。
满山的花妖叶子底下一颗颗小脑袋都睁着眼。
没一个看清。
等看清那只手已经掐在兀烈的脖子上。
单手。
拎了起来。
兀烈的脚尖离了地。
天蛮。
一身修为顶得上一座山头的天蛮。
就这么被一只手拎着。
方才他也是这么拎的。
一手一个拎着两位花主像提两只鸡崽。
如今轮到他自己。
像提一只鸡崽。
他这一生这么拎过族里的娃这么拎过对头的领子。
没让人这么拎过。
两条断臂躺在地上骨爪朝天张着白得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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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意，从青袍人身上漫了出来。
不快。
像水漫过河滩。
一寸一寸。
漫过断臂，漫过酒渍，漫上兀烈的身子。
兀烈身上的黑甲，动了。
自己退了。
从皮肉上一层一层沉回皮下。
像潮水退回海里。
剑意再漫一寸黑甲就退一寸。
漫到脖子黑甲退到胸口。
退得像认怂。
退的时候还打着颤。
那层黑甲方才菊主的秋杀拼着七成修为才割开一线。
如今在剑意里自己化了。
化得干干净净。
皮肉露出来一层青黑。
没了甲就剩肉。
黑甲是活物。
活物怕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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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满山才看见。
山道上浮起了光。
一道，又一道。
细如发。
千万道。
密得像一场看不见的雨，悬在半空不落。
就那么悬着一道压着一道。
日头照下来光落进剑气里碎成满天的星屑。
满山的花在光底下大气不敢出。
千万道剑气织成一方天地。
整条山道成了他的剑域。
域里他说了算。
瀚海。
同悲。
方才那两声轻响轻得像两根花枝折了。
就是这千万道里的两道。
域里血气一动就被割骨头刚冒头就被割。
兀烈的蛮纹起了。
第一次纹路刚亮暗了。
第二次脊背上那排骨锯刚冒出一个尖断了。
第三次连纹都没亮起来。
一身神通出不来。
他忽然明白方才那两位花主是什么滋味。
他这一生靠的就是这一身纹这一身骨。
如今纹起不来，骨长不出。
蛮力倒还在。
蛮力，掐不过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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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天蛮的修为，一身蛮纹，一身骨头。
此刻被一只手钳着脖子，悬在半空。
山风一过，他就跟着晃。
就像一个普通人。
他双手抓上沈剑心的小臂，十指收紧。
暴戾还在竖瞳里烧着。
指甲抠进去。
抠不进去。
他这双手，掰断过枪杆，掰断过城砖。
那条胳膊在青袍袖子底下，瘦瘦的。
纹丝不动。
像抠在一块，温的铁上。
他蹬腿。
两条腿在半空乱蹬，蹬出的风连道旁的草都吹不动。
他嚎。
喉咙掐着，嚎不出声，只剩气音。
山道那头，石头上，小丫头看呆了。
张着嘴，泪都忘了掉。
山道上，静。
静得能听见酒淌进石缝的声音。
桂主撑着地，坐起来。
脖子上的指痕，红的，一道一道。
她看傻了。
傻到忘了，自己脖子上还疼。
方才骨爪掐着她脖子的时候，她数着自己还剩几息。
如今，天蛮被一个青袍人单手拎着。
她看得懂那两条骨臂的分量。
她几百年的本命洪波拍上去只配碎成沫。
说断就断了。
断得干脆连句场面话都没给这满山的花留。
这人谁？
她不认识。
花信山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一号。
她扭头看菊主。
菊主也正看她。
两个人眼里都是问。
谁都答不上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方才掏出去的本命桂花，十成去了七成。
这点家底，在这人跟前，跟没带过一样。
她这几百年，自问也算见过世面。
此刻，一句像样的话，都想不出来。
更不知道如何开口，但能看出来，这人是来解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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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主拄着剑，没站起来。
心跳得厉害。
她认得那个青袍的背影。
碗碗的师父。
旧账一件一件翻上来。
她一直以为，是个普通人。
有些修为，但不算高，对剑术有些研究，够教一教那小丫头。
奉茶那回，聊得投机。
她泡的茶，他喝得干净。
她的话，他接得住。
她只当遇着个谈得来的。
她卡了几百年的那一式剑，他一句话点破了。
那一式她揣了三天。
越揣越觉得，这人话少，句句都在坎上。
那会儿她还想，这要是个剑修，得是什么境。
转头又笑自己多想。
哪有那个境的剑修，窝在山里，教小丫头认剑。
如今，没人看见他怎么出现的。
没人看见骨臂怎么断的。
等满山看清，剑气已经悬满了山道。
像这些剑，本来就在那儿。
悬了几百年，就等这一刻。
这位，原来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她那点剑道上的骄傲，忽然有了着落。
难怪。
那小丫头天天念师父。
师父长，师父短。
原来念的是这么一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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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剑心，很少生气。
素衡的剑当面架着，他都没动过气。
最近的一次，是贺兰锋。
这一回，更甚。
贺兰锋是被人虐杀还用人头来挑衅。
这双爪子，冲的是他的徒弟。
眼里，小丫头满手的血，哭花的脸。
下巴上磕掉的那层皮。
满山蔫了的花。
怒，不落在脸上。
脸上还是那副老态横秋的样子。
落在手上。
掐着脖子的那只手，一分一分，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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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烈喉咙里咯咯作响。
脸涨红，又涨紫。
眼珠子，开始往上翻。
双腿乱蹬。
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句。
“你要看到我死……”
“再出手么！”
掐着他脖子的那只手，顿了一瞬。
这话，没冲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