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死了，西侧的垛口垮了。
没了哨音，没了主人，那批反了水的妖魔彻底疯了，红了眼见人就咬。
城头一段一段失守，妖蛮顺着垮口往里灌，像黑水灌进破了洞的堤。
垮口越撕越大。
堵的人，追不上灌进来的。
一排兵填上去，眨眼矮下去半排。
又一排填上去。
带队的把总嗓子喊劈了，填到后来，他自己也填了进去，垛口上只剩半杆旗。
箭快见底了。
有老兵把尸体上的箭拔回来，射一支，算一支。
垛口后的娃娃兵攥着枪，手抖得枪尖乱颤。
带他的伍长一巴掌把他的手按稳，再一抬眼，伍长没了。
“西三段！西三段顶不住了……”
喊话的人喊到一半，声音断了。
分饼的老妇人还在阵里。
她不懂武功。
她只是拖人。
一个腿断的娃娃兵，她拽着后领，一步一步往垛口后头拖。
娃娃兵哭，她骂，骂他没出息，打完这阵大娘还给他留着饼。
拖到地方，她把身边最后一个小兵推进人堆，回身，又要去拖下一个。
一道刀光当头落下。
头颅着地，滚出去两步，停在云岫的脚边。
眼睛还睁着。
云岫的剑僵在半空。
她想喊，喊不出来。
昨天，就在昨天，这个人还在掰饼，还压着嗓子说姓周的后生会做饭脾气也好，还说等仗打完就张罗。
就昨天的事。
她站在那儿，站成了一段木头。
妖蛮扑到近前，她都忘了抬剑。
秦观澜一把将她拽到身后，枪杆横扫，把扑上来的妖蛮磕下城头。
他嘴里在吼着什么，云岫一个字都听不见。
耳朵里嗡嗡的，只剩那双还睁着的眼睛。
吼到后来，秦观澜自己的声音也劈了。
这一枪扫出去，空门大开，他自己知道，也知道得来不及管。
正面。
沈剑心还被压着。
图腾纹的压制一浪压过一浪，气血沉在底下翻不上来。
旧伤裂了，白袍前襟洇开一片红。
瀚海在半空嘶鸣，被两头天蛮死死缠着，剑光乱了半分，回不了身。
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挪。
挪出半步，被压回去半步。
鹿鸣那一眼，还挂在眼睛里。
隔着乱军，隔着图腾，就那么看过来的一眼。
他挪不动，眼睁睁看着她跳下去，看着城根那团光。到
了这会儿，还是挪不动。
城头，一段一段往下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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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人堆里冲出来一个提枪的少年。
小陆。
出发前，他就蹲在墙角，把枪上缠手的布条，最后紧了一圈。
他不朝垮口去，也没去救那一段墙。
他迎着正面，迎着那尊熊图腾，朝缠住瀚海、逼住沈剑心的两头天蛮，直直扎过去。
有人在身后喊他。
喊他回来，喊他找死，喊得撕心裂肺。
喊声一叠一叠落在他后背上，一声都没截住他。
他从箭雨里穿过去，从尸体上跨过去。
有妖蛮迎面撞上来，他矮身，肩膀顶开，不停。
有妖蛮一爪子横撕过来，他躲不开，硬挨了。
肚子破了，血糊了半条腿。
他左手死死捂住，右手一杆枪没撒，接着跑。
跑相难看，踉踉跄跄，血一路洒过来。
两头天蛮看得分明，只当这是个杀红了眼送死的小卒。
左边那头甚至懒得抬爪，右边那头狞笑着欺身来收割，兽爪抡圆了，兜头罩下来。
他转身。
回马枪。
前扑的身子猛地拧回来，腰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那杆缠着旧布条的枪，贴着腋下往后撩出去。
攒了一辈子的那一枪，在这时候出了。
枪出如虹。
一道枪光冲天而起，天地震了一震，城头翻卷的血雾都被这一枪荡得干干净净。
两头天蛮的狞笑还挂在脸上。
枪光透体而过。
两具庞大的身子，前后脚栽下城去，砸在尸山上，腾起两蓬灰。
满城头厮杀的人，都看见了这道枪光。
垛口后头，云岫也看见了。
她忘了哭，忘了脚边那双眼睛，就那么看着。
看着那道光冲上去，看着它落下来。
看见的人，都愣了一瞬。
有老兵认出来了，那一式起手的拧腰，是枪法里最老的路子，也是最难成的路子。
练它的人千千万，成它的，百年没听说几个。
成的这个，是个连全名都没人叫过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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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势，破了。
图腾神蛮的压制，松了一线。
它察觉到了，图腾纹暴涨，要把这一线重新压死。
就这一线。
沈剑心周身气血轰然炸开。
无垢身圆满卡了一路的关口，在这一线缝隙里轰隆隆碾了过去，武夫境界直冲巅峰。
骨头缝里炸开一串闷响，像春天冰河开冻，一块一块，崩得痛快。
金刚骨，只差临门一脚。
血气如龙，一路冲顶。
“瀚海！”
湛蓝的剑光应声而回，斩断纠缠，绕着那尊熊图腾转了一圈。
图腾纹亮到了极处。
剑光落下。
那颗顶着图腾的头颅，飞了起来。
压在半座城头上的那道影子，散了。
气血上的重压，潮水般退走。
城头上被压得直不起腰的兵，一个接一个挺直了背，茫然四顾，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他们看清城墙底下那具没了头的庞然尸身，看清半空那道湛蓝的剑光，才有人想起喊。
喊什么的都有。
喊得最多的，是那柄剑的名号。
喊声里，也夹着哭腔。
有人一边喊一边哭，哭得不成调。
谁也说不清，喊的是活人，还是刚死的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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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腾一死，妖蛮的号角变了调。
潮水退了。
天蛮抬着神蛮的尸首，妖蛮踩着自家的尸山，一层一层退出弓程之外，重新聚成那片望不到头的黑。
疯了的那批妖魔没了笛声，闹了一阵，也被乱刀剁在了城头。
剁完了，有人去收鹿鸣那几头妖魔的尸首。
黑爪的个子最大，倒得离垛口最远。
收尸的兵抬不动，又去加了两个人。
没人嫌弃它们是反过水的。
反水之前，它们替这座城挡了许多的妖蛮。
城头死一样的静。
静了片刻，才有人想起那道枪光的来处。
小陆保持着回身的姿势。
枪拄在地上，撑着他的身子。
捂着肚子的那只左手，血已经流干净了。
他望着来路的方向，望着城头底下那一片尸山。
然后，他慢慢地，坐了下去。
关宋跑过去的时候，脚步在死人堆里绊了好几下。
那孩子还在笑。
笑意很浅，嘴角就弯了那么一点。
像是终于把一件琢磨了很久很久的事，做完了。
他看着关宋，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风从垮了的垛口灌进来，吹得满地断旗哗啦啦地响。
那点笑意还挂在嘴角。
人已经去了。
关宋单膝跪下去，伸手想去扶，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没扶。
他就陪着跪坐在旁边，把那杆枪扶正了些，让枪杆替他撑得更稳一点。
城头上的兵，一个，两个，慢慢围了过来。
没人说话。
娃娃兵看着，老瘸子看着。
看了很久，也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