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照样亮。
尸首抬完了，血洗不净。
城头的兵该换岗换岗，该修补修补，只是话都少了。
昨天还在一个锅里搅勺子的人，今天坑里就空出来几个位置。
没人去数，也没人提。
修墙的新兵搬砖，老兵砌墙。
石头磕着石头，哐，哐，一声一声，从早响到晚。
从头到尾，没听见一句人话。
秦观澜和云岫回到沈剑心身边，一左一右。
秦观澜胡子拉碴的。
这小子刚上山那会儿还是张娃娃脸，如今腮帮子上乱糟糟一片青黑，看不出几天没拾掇了。
从前他话最多，一天到晚嚷嚷，如今能坐半天不出一声。
云岫眼下两团乌青，坐在垛口边上，剑横在膝上。
剑擦过了，擦得雪亮，她还接着擦。
一坐就是半天。
秦观澜看不下去了，把自己的水囊解下来，递过去。
云岫摇头。
他就把水囊塞她手里，自己扭过头去看城外。
过了一会儿，水囊里的水下去了一半，又原样递了回来。
两个人话都少。
见了太多人死。
前一天还在掰饼说婆家的，转眼就身首异处。
这样的事，这一场里，他们头一回见。
不止他们，这一段城墙上下，人人都有点神消骨立的意思。
分饼的碗，还摞在灶边。
有个娃娃兵路过，看了一眼，把自己那块干饼掰了半块，泡进其中一只碗里。
泡软了，吃了。
吃着吃着，蹲在灶边，哭出了声。
哭着哭着，旁边过来一个老兵，蹲下来，接过那半块饼，掰了自己一半，泡进另一只碗里。
两个人蹲在灶边，一人一只碗，谁也没再看谁。
哭声很快又咽了回去。
城头上，这种声音，如今都是咽回去的。
城外。
妖蛮的尸山后头，又漫过来新的黑。
一层叠着一层，铺到天边。
他们死得不少，可后面来的，更多。
新来的妖蛮在尸山后头扎营。
不埋锅，不起火，连营帐都懒得立，就那么黑压压地趴在荒原上，跟山梁连成一片。
偶尔有号角声，短短一声，又没了。
像狼在试圈的深浅。
城头上的人在磨兵器，补垛口，把箭一支一支数出来，又一支一支收回去。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
下一场会更难。
会死更多人。
城头会破。
下一场，或许就挡不住了。
可几乎所有人，还是站在城头上。
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如同蚂蚁的大军。
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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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剑心开了口。
罕见地，跟人讨一碗酒。
他讨酒的时候，声音不大。
近处几个人都听见了，谁也没问一句为什么。
火头营的老兵把灶台底下翻了个底朝天，才翻出半坛陈酒，坛底子货。
碗只有一只粗瓷的，碗沿还带着个豁口。
酒倒进去，浅浅一层，刚刚盖住碗底。
老兵捧着碗过来，放下，想说句什么。
张了张嘴，又走了。
他就着这只碗，轻轻抿了一口。
酒是薄的，辣得也薄。
然后探身，手腕一斜，顺着城墙倒了下去。
酒线细细的，贴着砖缝往下淌。
淌过血迹，淌过刀痕，一路淌到墙根底下，渗进土里，没了。
不远处的垛口后头，秦观澜和云岫都看见了这一幕。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过去。
有些酒，得让人一个人喝完。
关宋走过来，看了一会儿。
“怎么，后悔没睡鹿鸣那丫头。”
沈剑心无奈，叹了口气。
“大哥，你怎么也说这话。”
那丫头活着的时候，满城头拿这话打趣他。
如今人没了，这话反倒没人敢提了。
偏偏关宋提。
关宋哈哈一笑。
笑完了，正色。
“是个好丫头。”
沈剑心没接话。
他眼前晃过一些画面。
城墙根底下，一勺一勺分肉汤的背影。
满城头的哄笑里，扬起下巴喊喝酒的那张脸。
还有最后那一眼，隔着乱军，什么话都没留。
他看着城根下头某一处。
那里连尸首都没找回来，人跟妖魔跟笛子一起，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黑褐色的印子，混在别的血印里，分不清哪一摊是谁的。
他的目光游弋着，一个位置，一个位置，慢慢看过去。
看不全了。
太多了。
倒下去的这一碗酒，敬的不止一个鹿鸣。
还有那个只知道姓陆的少年。
墙角擦枪的身影，对空比划的半式，最后一圈缠紧的布条。
然后是那一枪。
回马枪，气贯长虹。
假以时日，至少归一。
将来是什么前程，都写在那一枪里了。
可他死在了这里，连人带枪，把一辈子攒的东西，一天里放了个干净。
沈剑心想，这一幕，他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关宋缓缓靠着墙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那一片分不清的血印。
“那小子，恐怕早就把那一枪琢磨出来了。”
“之前他师父断后，让他别回头。他听了，活了下来。一直悔着，悔自己没回头。偏生，让他把那一枪琢磨成了。”
他顿了顿。
“可在这地方琢磨出来，也就只能死了。”
说完这句，关宋半天没吭声。
他从怀里摸出杆旱烟，叼上了，才想起城头禁火，又悻悻地塞了回去。
过了许久，他忽然又开口。
“军帐那边说，顶多半个月。再撑半个月，就能撤了。”
撤。
这个字眼落在城头上，轻飘飘的。谁也没接。
关宋自己也没接。
他换了个姿势，把后脑勺靠在垛口上，看天。
天边那点晚霞，让城外的烟灰熏得发乌。
“你是不是，不会走。”
沈剑心望着远方。
天边，黑压压的大军跟夜色连成了一片，分不出界限。
他望着，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答案，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刚上这座城头的时候，想的是待一阵子。
养好伤，看一眼这地方，就走。
那时候他袖子里还揣着别人的名字，怀里揣着别人的账，天南地北，哪里都去得。
如今伤养好了。
臂断了，又养着。
人反倒走不脱了。
但他心里有个预感。
自己大概，是不会走了。
总要有人殿后。
关宋骂骂咧咧。
“你小子，来得最晚，倒是合该多待会儿。”
沈剑心没应，把碗递了过去。
碗底还剩一滴。
关宋接过来，仰头，倒进嘴里。
咂了咂嘴。
“好酒。”
两个字，说得一本正经，像咂到了什么天大的滋味。
夜色漫上来了。
沈剑心望向两边。
整段长城，人真的越来越少了。
火把一截一截地稀，岗哨一段一段地空。
从前三步一人的墙道，如今走出去老远，才见着一杆枪立着。
巡夜的什长打着火把走过去，一路数着岗。
数到后半夜，数出来的数，比点名册上又少了几个。
他没嚷嚷，把火把举高了些，接着走。
远处那片黑，夜里也不生火，黑得跟大地长在了一块儿。
只有偶尔一声号角，短短的，冷冷的，从黑里传过来。
城头没人应它。
应它的只有磨刀石。
一下，一下，磨到天亮。
夜风掀起他空荡荡的右袖，又放下。
他坐在城头，越来越静。
白袍上，纤尘不染。
坐在那里，像一道山峰。
愈发，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