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巷,比外头的街巷都静。
从热闹的长街一拐进来,像一下子拐进了另一个天地。
老槐的荫凉铺了满巷。
日头从叶缝里筛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风,和槐树叶的沙沙声。
右手第二家,院门半开,里头传出磨剑的沙沙声。
不紧不慢,透着一股过日子的闲。
磨剑声里,还夹着一个女人哼的调子,含含糊糊,听不真切。
巷子里有老槐的味道,混着谁家灶上的饭香。
一户人家的院墙上探出些花花草草,还有一墙头,搭着晾晒的衣裳。
一条过日子的巷子。
沈剑心走得不算快。
登门还钱,叙旧的闲事,犯不上赶。
远远的市声隔在巷子外头,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第三家。
还没走到,沈剑心的气息先认出了门。
一道槐木门,木色发沉,门板上的漆早裂了细纹,看着有些年头。
门环倒是擦得亮。
门里一股剑气。
淡,正,收得用心。
还有一炉香,烧到了一半。
香是好香。
青烟一线,笔直。
掐着时辰点的。
剑修点香,向来有讲究。
这一炉,烧到尽头,差不多就是他出门的时辰。
人一走,香正好跟着走完。
往后这院子里,就只剩灰了。
院子里的气息很简单。
一个人,一把剑,一处灶,一张床。
东西少,摆得齐整。
一个人的院子。
墙头上探出半边树冠,绿得沉。
院里那棵大槐树,果然一望便知。
他上了台阶,刚抬手,要敲。
门开了。
吱呀一声,朝内开的。
门开得干脆,开门的人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手还扶着门边。
他是正要出门,自己拔的闩。
沈剑心这只手,再抬慢一步,就要敲在一个背影上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素衣,悬剑。
侯远。
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是一愣。
“是你。”
语气里有点意外。
意外过后,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正好,又像是不巧。
沈剑心看着他,没急着接话。
一天不见,这人换了个样子。
黑袍换成了素衣。
一身白,浆洗得干干净净,折痕还硬挺着。
连鞋都是新的,布鞋,白底,还没沾过几回土。
那日一身黑袍,出手就是一张千两的银票。
今日从头到脚,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腰间悬着那把剑,剑没出鞘,杀气却已经从鞘里漫出来了,隔着两级台阶都感觉得到。
垂在袖口外的那只手,手背上覆着一层短短的绒毛,青黑色。
还是那日铺子里那样,留着,不改了。
素衣,新鞋,掩不住的杀气。
这个人从衣裳到眉眼,透着一股肃杀。
像一柄今天必须出鞘的剑。
这人见他的头一眼是愣。
第二眼,已经稳了。
沈剑心退下一级台阶,让开了门口。
“无意走到这里。”他说,“想起你昨日说的住处,过来登个门。你这是要出门。”
说话的做派,倒像多年的老友。
明明统共见过一面,借过一回钱。
侯远往院里瞥了一眼,又看了看他。
那一眼的意思,沈剑心看懂了。
本该请他进去坐坐,喝口茶。
沈剑心摆了摆手。
不用了。
看你这一身,坐不成。
侯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空荡荡的巷子,犹豫了一下,点头。
“今天不巧。”他说,“我有场剑斗。”
能让人专门换一身素衣出门去斗的,就不是街头切磋的路数了。
沈剑心点了点头。
没问跟谁,没问在哪儿,没问为什么。
人家开口之前,一个字都不该问。
看懂了几分。
剑修赴斗,不穿平日的衣裳,专门换一身素色。
这讲究,沈剑心懂。
这讲究,早年他行走在外时,见过两回。
两回里头,穿素衣的人,一回去了,一回没回来。
回来的那个,是赢了。
一身素色,去了,衣裳都不用换。
给收殓的人,省事。
那日在剑谱铺里,这人气息是敞着的,温润,平稳。
今日这身气息,全敛着,敛得比那日紧了不知多少。
剑修把一身气息敛成这样,是要把家底全押上去的打法。
这座城里,人人腰里都别着剑,人人都在过日子。
眼前这一位,是把日子过完了,来赴一场剑斗。
杀气,肃杀,素衣。
这一场剑斗,是冲着杀人去的,也是备着被杀去的。
沈剑心原本登门,带着两桩事。
钱的事,当面说清楚;剑的事,那日说好的切磋,看他今日有没有兴致。
这会儿,两桩话都咽了回去。
钱的事,改日说也来得及。
剑的事,更不急在这一日。
急的是眼前这个人。
这一身齐整出了门,今天还进不进得了这个门,都两说。
不巧,赶得实在不巧。
可剑斗是人家自己的事,不好多问。
话说到这儿,本就该走了。
他拱了拱手。
“那不耽误你。改日,改日再登门。”
“哎。”
侯远叫住了他。
叫住了,又没话了。
这人素来利落,这会儿话到嘴边,转了两圈,愣是没转出来。
“你……”
沈剑心站住,回过身。
“但说无妨。”
巷子里静。
槐树叶沙沙地响。
侯远看着他,看了有两息。
“能不能,给我收尸。”
平平常常的语气。
像托付一件寻常的小事,捎个东西,看个门户。
沈剑心一愣。
一面之缘,二十四两银子。
满城的人里挑一个收尸的,怎么挑,也挑不到一个也就昨天才认识的、戴面具的外乡人头上。
除非,这人没有别的什么人,可挑了。
一个人,一把剑,一处灶,一张床。
门里那院子,早就把这一层,说得明明白白。
又或者,从那日剑谱铺里一别,这人就在他身上,记下了什么。
哪一样,沈剑心都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一句托付出了口,侯远就是真把死,当成了今天的一个去处。
昨天,这人还在剑谱铺子里,替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垫了二十四两。
垫完了还笑,说什么剑法不等人。
今天,这人一身素衣,站在自家门口,请他收尸。
再看侯远,神色平静,眼角没有一丝波纹。
素衣,悬剑,站在门口,等他一句话。
沈剑心的目光,从侯远脸上,挪到那把剑上,又挪了回来。
剑还悬着。
人还站着。
这场剑斗还没开始,这个人已经把身后的事,都交代了。
门里那炉香,还在烧。
巷子外头,货郎的吆喝远远飘进来一声,又飘远了。
风从巷口进来,满巷槐叶轻响,地上的光斑碎了又合。
沈剑心站在台阶下,看着他,一时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