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远见他一直不说话,又开了口。
“若是有忌讳,不必麻烦。”
语气平平常常。
收尸这桩事,走到哪儿都有忌讳。
这个台阶递得诚心,不勉强人。
沈剑心看着他。
“这场剑斗,一定打不过?”
侯远点了点头。
“不能不去?”
侯远摇了摇头。
问到这里,其实就够了。
人家的生死,问到底,就逾矩了。
可沈剑心还是开了口。
“能否说说为何?”
侯远抬眼,看了看日头。
日头刚偏过晌午,斜斜地挂着。
似乎还有些时间。
他站回门檐的影子里,低着头,略微沉思了一小会儿。
像是在想,这桩事,该从哪儿说起。
很快,他抬起头。
“我有个恩人。”
侯远开了口,语速不快。
“说恩人,其实有些抬举。我们之间,没什么交情。统共说过的话,怕是没有十句。”
“他这个人,算不上什么好人。做了不少恶事,欠下不少命。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听说的。”
“早年我出门,路过一处镇子,险些死在一个蛮子手上。”
“那年我化形没多少年,道行浅。那蛮子拿我当猴儿,捆在木桩上,蹲在跟前磨刀,要剥我的皮。”
“是他出的手。”
“一剑。从街那头过来,刺进那蛮子的咽喉。出手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
“救完我,人就走了。走的时候,连我叫什么都没问。”
“我连他的名字,都是后来多方打听,才打听到的。那镇子上的人,只当他是个过路的剑修。”
“我攒了几年钱,买了一坛好酒,想去道个谢。走到他门口,听见里头那些事,拎着酒,又回来了。”
“再后来,他做的那些事,一件一件传过来。有些是真的,有些,怕是比真的还脏。”
“我就更不敢沾了。一来二去,这些年,没跟他有过任何来往。”
沈剑心听着,没插话。
这种事,一开口问,就碎了。
“前些日子,他被人寻仇,死了。”
“杀他的,就是今日台上那位。”
“他死的那天,满城都在说,死得好。大快人心。这四个字,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够他死十回。”
“只是……”
话到这儿,停了。
侯远站在门檐的影子里,素衣的领口浆得发白。
他迟疑了片刻。
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定了。
“哪怕再如何,他对我有恩。”
“他死了,不少人欢呼雀跃,大快人心。但这恩情,我必须还。”
“大体来说,我也是在做蠢事。”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但这恩情总要还。千万人说他不好,在我这儿,亦是有恩情。”
沈剑心沉默了。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人觉得,自己死后连个收尸的都挑不出来。
替一个十恶不赦的恶人出头,把自己的命搭在台上。
骂他的人,怕是从这条巷口,一路排到问剑台底下。
满城都骂他一根筋。
一根筋死在台上,看热闹的躲还来不及,谁肯沾手。
沈剑心不再多言。
“好。”
就一个字。
侯远抱拳,冲他一礼。
“多谢。”
这世间道理有许多弯弯绕绕,总有绕不开的地方。
也没有那么容易理顺。
侯远在前,沈剑心在后,出了槐树巷。
一个赴死的在前头领路,一个收尸的在后头跟着。
这条街,走得说不出的怪。
侯远话多。
一路走,一路说,说的都是些不沾边的闲话。
哪家铺子的剑谱该进新货了,城南那家炊饼涨了一个铜板,井台边比划起手的老头,上个月还骂过他教人的架势不端正。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那日剑谱铺子里,一模一样。
沈剑心嗯嗯地应着,大半没听进去。
街边有人认出侯远,招呼打到一半,看清那身素衣,后半句就咽了回去。
走过两条街,招呼声就没了。
换成了指指点点。
侯远全当没觉着。
说着说着,还回头问沈剑心一句,那日买的那两本剑谱,练得怎么样了。
沈剑心说,练了。
侯远就乐,说那本地滚剑法要是练圆了,回头寻他切磋,说不定能赢他一回。
走到旧石场,人声先到了。
问剑台在城东,就在这片旧石场的正当中。
一座青石高台,四丈见方,台面边角磨得溜圆,有些年头了。
台子四边是看场,一圈一圈的石阶,坐得下几百号人。
提剑城满城的剑都在鞘里睡着,只有问剑台上例外。
青石台面上,深深浅浅,全是旧剑痕。
有几道深得能卡进手指,也不知是哪年哪一场,留下来的。
上了这个台,立了生死状,出了鞘的剑,就得见血才能回鞘。
几百年的老规矩,没人坏过。
台下石阶口摆着一张旧桌,笔墨砚台齐备。
桌上压着一沓纸,纸上一溜名字,名字后头,都按着红手印。
侯远的名字,已经在上头了。
三日前就按了。
今日看台上,人坐了大半。
这样的搏命局,几年也碰不上一回。
沈剑心的目光往台上一落。
台上那位,早已在了。
年轻人。
人族,看模样不到三十,眉眼开阔,一身正气。
剑横在膝上,坐在一方旧蒲团上,闭目养神。
身上那股剑意不算浓。
可它直。
直得像一条线,不藏,不绕,不拐弯,就那么从台上牵到人眼前。
大宗师。
台底下离得近的看客,说话都下意识压着嗓子。
沈剑心在人群边上站定,多看了那年轻人两眼。
这一路行来,他见过的剑修,藏的居多。
把剑意摆得这么直,摆在明面上的,少。
侯远现身,人群让开一条道。
“来了来了,老猴子来了。”
“哎,侯远!”
前排一个中年男人嗓门最大,“你脑子坏了?还是肚子里流坏水的?那王八蛋,你替他出什么头!”
“就是!他死了都说好,轮得着你出头?”
也有人劝。
“侯远,犯不着。”
边上几个年纪相仿的,语气是真劝,“你似乎也与他不合,这些年没见你们来往过,怎么就一根筋。”
“回去吧。这一上去,命就交代了。”
“就是。上个月还帮我小子削了把木剑,剑柄上刻了字。一个肯给娃娃削剑的,犯得着为一个王八蛋去死?”
七嘴八舌。
骂的,劝的,摇头叹气的。
还有人远远站着不吭声,抱着胳膊,一脸的想不通。
偌大一个看场,没有一个人,说这一上台是值得的。
沈剑心站在人群里,听着。
底细他知道了。
满城确实没人知道,那个恶人早年救过侯远一命。
救命的那一剑,连眼皮都没抬,施的人自己都未必记得有这一回事。
外头的人,更是没处知道去。
所以在大家眼里,这就是个想不通的事。
一个痴心剑术却没天赋的老好人,乐乐呵呵活了半辈子,见谁都能搭把手。
这样一个老好人,突然替一个十恶不赦的恶人索命,把自己的命平白搭进去。
满城都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只好骂他失心疯。
骂声,劝声,一声一声,都落在前头。
侯远像是一声都没听见。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一级一级,踏上石阶,一步步走上高台。
走到那个年轻人对面。
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