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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2章 蠢事
    侯远见他一直不说话,又开了口。

    “若是有忌讳,不必麻烦。”

    语气平平常常。

    收尸这桩事,走到哪儿都有忌讳。

    这个台阶递得诚心,不勉强人。

    沈剑心看着他。

    “这场剑斗,一定打不过?”

    侯远点了点头。

    “不能不去?”

    侯远摇了摇头。

    问到这里,其实就够了。

    人家的生死,问到底,就逾矩了。

    可沈剑心还是开了口。

    “能否说说为何?”

    侯远抬眼,看了看日头。

    日头刚偏过晌午,斜斜地挂着。

    似乎还有些时间。

    他站回门檐的影子里,低着头,略微沉思了一小会儿。

    像是在想,这桩事,该从哪儿说起。

    很快,他抬起头。

    “我有个恩人。”

    侯远开了口,语速不快。

    “说恩人,其实有些抬举。我们之间,没什么交情。统共说过的话,怕是没有十句。”

    “他这个人,算不上什么好人。做了不少恶事,欠下不少命。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听说的。”

    “早年我出门,路过一处镇子,险些死在一个蛮子手上。”

    “那年我化形没多少年,道行浅。那蛮子拿我当猴儿,捆在木桩上,蹲在跟前磨刀,要剥我的皮。”

    “是他出的手。”

    “一剑。从街那头过来,刺进那蛮子的咽喉。出手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

    “救完我,人就走了。走的时候,连我叫什么都没问。”

    “我连他的名字,都是后来多方打听,才打听到的。那镇子上的人,只当他是个过路的剑修。”

    “我攒了几年钱,买了一坛好酒,想去道个谢。走到他门口,听见里头那些事,拎着酒,又回来了。”

    “再后来,他做的那些事,一件一件传过来。有些是真的,有些,怕是比真的还脏。”

    “我就更不敢沾了。一来二去,这些年,没跟他有过任何来往。”

    沈剑心听着,没插话。

    这种事,一开口问,就碎了。

    “前些日子,他被人寻仇,死了。”

    “杀他的,就是今日台上那位。”

    “他死的那天,满城都在说,死得好。大快人心。这四个字,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够他死十回。”

    “只是……”

    话到这儿,停了。

    侯远站在门檐的影子里,素衣的领口浆得发白。

    他迟疑了片刻。

    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定了。

    “哪怕再如何,他对我有恩。”

    “他死了,不少人欢呼雀跃,大快人心。但这恩情,我必须还。”

    “大体来说,我也是在做蠢事。”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但这恩情总要还。千万人说他不好,在我这儿,亦是有恩情。”

    沈剑心沉默了。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人觉得,自己死后连个收尸的都挑不出来。

    替一个十恶不赦的恶人出头,把自己的命搭在台上。

    骂他的人,怕是从这条巷口,一路排到问剑台底下。

    满城都骂他一根筋。

    一根筋死在台上,看热闹的躲还来不及,谁肯沾手。

    沈剑心不再多言。

    “好。”

    就一个字。

    侯远抱拳,冲他一礼。

    “多谢。”

    这世间道理有许多弯弯绕绕,总有绕不开的地方。

    也没有那么容易理顺。

    侯远在前,沈剑心在后,出了槐树巷。

    一个赴死的在前头领路,一个收尸的在后头跟着。

    这条街,走得说不出的怪。

    侯远话多。

    一路走,一路说,说的都是些不沾边的闲话。

    哪家铺子的剑谱该进新货了,城南那家炊饼涨了一个铜板,井台边比划起手的老头,上个月还骂过他教人的架势不端正。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那日剑谱铺子里,一模一样。

    沈剑心嗯嗯地应着,大半没听进去。

    街边有人认出侯远,招呼打到一半,看清那身素衣,后半句就咽了回去。

    走过两条街,招呼声就没了。

    换成了指指点点。

    侯远全当没觉着。

    说着说着,还回头问沈剑心一句,那日买的那两本剑谱,练得怎么样了。

    沈剑心说,练了。

    侯远就乐,说那本地滚剑法要是练圆了,回头寻他切磋,说不定能赢他一回。

    走到旧石场,人声先到了。

    问剑台在城东,就在这片旧石场的正当中。

    一座青石高台,四丈见方,台面边角磨得溜圆,有些年头了。

    台子四边是看场,一圈一圈的石阶,坐得下几百号人。

    提剑城满城的剑都在鞘里睡着,只有问剑台上例外。

    青石台面上,深深浅浅,全是旧剑痕。

    有几道深得能卡进手指,也不知是哪年哪一场,留下来的。

    上了这个台,立了生死状,出了鞘的剑,就得见血才能回鞘。

    几百年的老规矩,没人坏过。

    台下石阶口摆着一张旧桌,笔墨砚台齐备。

    桌上压着一沓纸,纸上一溜名字,名字后头,都按着红手印。

    侯远的名字,已经在上头了。

    三日前就按了。

    今日看台上,人坐了大半。

    这样的搏命局,几年也碰不上一回。

    沈剑心的目光往台上一落。

    台上那位,早已在了。

    年轻人。

    人族,看模样不到三十,眉眼开阔,一身正气。

    剑横在膝上,坐在一方旧蒲团上,闭目养神。

    身上那股剑意不算浓。

    可它直。

    直得像一条线,不藏,不绕,不拐弯,就那么从台上牵到人眼前。

    大宗师。

    台底下离得近的看客,说话都下意识压着嗓子。

    沈剑心在人群边上站定,多看了那年轻人两眼。

    这一路行来,他见过的剑修,藏的居多。

    把剑意摆得这么直,摆在明面上的,少。

    侯远现身,人群让开一条道。

    “来了来了,老猴子来了。”

    “哎,侯远!”

    前排一个中年男人嗓门最大,“你脑子坏了?还是肚子里流坏水的?那王八蛋,你替他出什么头!”

    “就是!他死了都说好,轮得着你出头?”

    也有人劝。

    “侯远,犯不着。”

    边上几个年纪相仿的,语气是真劝,“你似乎也与他不合,这些年没见你们来往过,怎么就一根筋。”

    “回去吧。这一上去,命就交代了。”

    “就是。上个月还帮我小子削了把木剑,剑柄上刻了字。一个肯给娃娃削剑的,犯得着为一个王八蛋去死?”

    七嘴八舌。

    骂的,劝的,摇头叹气的。

    还有人远远站着不吭声,抱着胳膊,一脸的想不通。

    偌大一个看场,没有一个人,说这一上台是值得的。

    沈剑心站在人群里,听着。

    底细他知道了。

    满城确实没人知道,那个恶人早年救过侯远一命。

    救命的那一剑,连眼皮都没抬,施的人自己都未必记得有这一回事。

    外头的人,更是没处知道去。

    所以在大家眼里,这就是个想不通的事。

    一个痴心剑术却没天赋的老好人,乐乐呵呵活了半辈子,见谁都能搭把手。

    这样一个老好人,突然替一个十恶不赦的恶人索命,把自己的命平白搭进去。

    满城都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只好骂他失心疯。

    骂声,劝声,一声一声,都落在前头。

    侯远像是一声都没听见。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一级一级,踏上石阶,一步步走上高台。

    走到那个年轻人对面。

    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