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的笑声,还没在城里散干净。
城南,一个馄饨摊。
摊边坐着一个少年,面前一碗馄饨,从热吃到坨,他一直没舍得走。
佩剑解下来,靠在桌角。
离他的手,不到半尺。
那是一把普通的精品长剑,铁匠铺里买的。
为了买它,少年攒了半年的工钱。
剑买回来那天,他抱着睡了一宿。
从天地轰鸣起,这把剑,一直安安静静地靠着。
少年仰着脖子,从金流看到大日,从大日看到星辰。
看完天上,扭头喝口汤。
喝汤的空当,也朝桌角,瞟了三回。
就在他扭头的工夫,那把靠在桌角的剑,晃荡了一下。
少年愣了愣。
又晃荡了一下。
他刚要伸手去按。
仓啷。
那剑竟是自行出鞘,一道寒光,直入天际。
又快,又直,半点没磕着桌沿。
少年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桌边。
那只手,还悬在半空。
桌角的剑鞘,空了。
半晌,他才后知后觉,跳起来,冲着天上惨叫。
“我的剑!”
惨叫完,抱着那只空剑鞘,蹲在了地上。
没人顾得上他。
就在斜对面,一个背剑路过的中年男子,猛地矮了半截。
他背上的剑,飞了。
那柄剑,剑柄是用布缎捆住的,捆得结结实实。
照样仓啷一声,布缎崩断,跟着上了天。
捆得住剑,捆不住它。
这一片地方,一把,两把。
接二连三。
转瞬间,一把接一把,升腾起来。
铁匠铺里,掌柜的刚要去关货架。
货架上,劣质的,普通的,精品的,长短不一的剑,一把一把,全窜了出去。
有一柄,离门远,先绕了个弯,从正门出去。
没砸房顶,没碰货架。
一间铺子,剑走的全是正门。
一个个出了门,升上天,如同雨滴倒流。
掌柜的守着空货架,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半辈子的存货,说没就没了。
他冲着天上喊,喊得跟那少年一个调。
“我的剑!”
“全是我的剑!”
街上有名女子,腰间盘着一柄软剑,平日用作突袭。
那剑,跟了她九年。
九年里,救过她三回命。
这会儿,挣脱了腰间软鞘,一声争鸣,窜上了天。
她低头,看着空了的软鞘,半天没动。
当铺里也一样。
死当的旧剑,柜台后头锁着的,柜面上摆着的,一把没留。
朝奉连吆喝都忘了,张着嘴,看满屋子空架子。
满街的人,仰着头,看着一把又一把的剑,从各家飞出来。
谁家的剑,认得。
谁家的剑,没见过。
一把剑起飞,街面上一阵风。
十把剑起飞,半条街的幌子,都在摆。
这一刻,全都朝着天上,去投同一个地方。
有户人家,箱底压着一柄剑,压了不知多少年,主人自己都快忘了。
这会儿,箱盖自己开了。
那柄剑从箱底出来,穿窗而出。
追出门来的老爷子,拄着门框,喘。
那柄剑,是他爹传下来的。
传到他手里,从没出过鞘。
今天,它自己出去了。
老爷子喘匀了气,朝天上的剑影,作了个揖。
“去吧。”
“去吧。”
某处枯井里,不知哪年掉进去一柄残剑,锈得,一碰就会断。
它也从井里出来了。
断没断,没人看清。
反正,它上去了。
井口的辘轳,让它带得,晃了两下。
老剑铺的镇店剑,在门楣上挂了十几年,只能看,不能买。
这会儿,它自己脱了钩,去了。
一把,两把……十把,百把。
有户人家,正屋墙上,挂着三柄剑。
爷爷的,爹的,他的。
这会儿,三柄剑一起,把自己从钉子上摘了下来。
剑穗扫过墙面,留下一道一道的灰印。
这满城的剑,像接到了同一道令。
令在哪儿,没人听见。
可这满城的剑,全听见了。
在鞘里的,出鞘。
在匣里的,破匣。
在墙角吃灰的,抖掉灰。
新剑去,废剑也去。
名剑去,锈成一根铁条的,也去。
有主人的,去。
没主人的,也去。
某个院落的墙角,斜靠着一柄木剑。
一看,就是今天刚削出来的,给孩童玩的。
剑身上,还刻着剑主人的名字。
这会儿,它越过了院墙,飞上了天。
正好,从一处巷子里,三个玩了一天的小家伙面前,往上飞。
傍晚那会儿,喊鸾大人加油喊得最响的妖蛮小丫头,愣愣地看着。
她认得。
剑身上那个名字,是她爹今天刚刻上去的,一笔一划,刻到掌灯。
晌午削剑的时候,她就在边上看。
刨花卷起来,一圈一圈,落了一地。
新剑。
她都没舍得拿出来玩,怕磕碰了。
白天抱出去,给两个玩伴一人看了一眼,就赶紧抱回来了。
就这么在自己眼前飞过去,朝着天上,越飞越高。
小丫头反应过来,哇的一声,坐在了地上。
哭得一巷子都是她的声音。
一边哭,一边骂。
“坏蛋。”
“抢剑的坏蛋。”
她认定了,跟鸾大人打的那个,是坏蛋。
现在,坏蛋连她的新剑都抢。
高个的男孩,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想拉她,又不知道怎么拉。
清鼻涕的那个,吸了吸鼻子,把自己的木棍,死死抱进了怀里。
家里的门开了,她爹举着灯出来。
天上,那柄刻着女儿名字的木剑,已经飞成了一个小点。
朝着那道青影的方向,去了。
她爹把灯往地上一放。
蹲下来,抱住了自家闺女。
闺女在他怀里,还朝着天上骂。
同时,各处都有人反应过来。
死死抓着脱离剑鞘的飞剑剑柄,往回拽。
脚下蹬着地,身子后仰。
拽不住。
那股力道,沛然的,根本不是人能拽住的。
有人两只手全上,还是脱了手。
脱手那一下,人跟着蹦起来半尺。
有人连剑穗都拽掉了,攥着一把穗子,人瘫在地上。
有个老剑修,让剑带得踉跄了两步,跌坐在地上。
坐地上,还仰着头。
满天星星,他挑得出来,哪一颗,是他养了半辈子的剑。
看着它,越飞越高。
地上,多少人家,就剩下一只空鞘。
整座提剑城,万剑出鞘。
一把,一把,飞到沈剑心身边。
满城的人,仰着头,看着自家天上去的剑。
震惊的,惋惜的,跺脚大骂的。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从掌灯打到这会儿,也没人知道。
骂,照样骂。
“王八蛋,还老子飞剑!”
骂声东一句,西一句。
骂着骂着,都停了。
天上的剑,越聚越多,没人骂得动了。
可那一把把飞剑,仿佛自己认得主人,一把不少,全来到了沈剑心身边。
天上,这时候,是两幅光景。
一边,漫天星辰,剑意璀璨,悬在鸾的身后。
一边,没有光芒。
提剑城所有剑修、剑客的剑,长的短的,新的旧的,铁的木的,一柄一柄,悬在沈剑心的身后。
一片亮,一片暗。
一片璀璨如星河,一片黑沉如山影。
满城的人,谁都觉得,那片暗的,比那片星光,还沉。
沉在哪儿,说不上来。
反正看着那一大片没有光的剑,胸口,就压上了东西。
两者对弈。
鸾,是剑意极致。
而沈剑心……
酒楼二层,那位客人,望着天上。
从掌灯到现在,他看了一整晚。
这会儿,他松开了一直箍着的酒壶,轻轻吐出四个字。
“万剑归宗。”
四个字出口,满楼的人,都回头看他。
他没理会,眼睛还在天上。
当啷。
酒壶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