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把飞剑，悬在沈剑心身后。
长的短的，新的旧的，铁的木的。
黑压压，一片。
这些剑，此刻，全听他一个人的。
没人知道，他接下来，要拿这些剑做什么。
满城的人，只是仰着头看。
看着自家上了天的剑，看着立在剑群前头的那道青影。
没人说话。
该说的话，方才都骂完了。
从掌灯打到这会儿。
这一晚，他打得畅快。
对面这位，让他一样一样，全掏了出来。
痛快。
这样的对手，打着灯笼，难找。
沈剑心看着这些剑，心里有数。
凭的，是一门剑术。
御剑术。
这门剑术，是从小二那里，意外得来的。
自打得了它，沈剑心基本没用过。
说没用过，也不冤枉它。
它跟了他这么多年，一直没派上过用场。
今夜，派上了。
御剑术并无特殊之处，正如其名。
修炼之后，增加剑术威力。
再一样，操控飞剑。
就这么两样。
何为御剑？
剑离手，不坠，不落，随心而走。
寻常剑修，御一柄本命飞剑，已是了不得。
今夜，他御的是一万柄。
一柄剑离手，剑修的心，就跟着悬一分。
一万柄离手。
他的心，稳稳当当。
平日里，一把剑也是御，十把剑也是御。
可谁平日里，身边有万把剑？
今夜有。
满城的剑，都在他身后。
天时地利四个字，他方才说出口的时候，满城没人听得懂。
这会儿，还是没人懂。
沈剑心也不急。
懂不懂的，很快了。
他心中默念。
起剑。
两个字落下。
万剑，齐齐往上一抬。
一把挨着一把，一层压着一层。
往上。
再往上。
布开。
从城南的天，铺到城北的天。
半边天，就这么让剑占满了。
一万把剑，乱中有序。
谁也不挨着谁。
这一片剑，什么模样的都有。
有弯弯曲曲的，造型特异，看不出是哪家的路数，倒像是打铁师傅喝多了，打出来的。
有中规中矩的，朴实无华，一看就是路边谁都能佩的普通长剑。
有剑身薄如柳叶的软剑，平日里盘在腰间，藏着做突袭的底牌。
有宽背厚刃的开山重剑，剑脊厚得，能当烧火棍。
有缺了口的断剑，断口都磨圆了，还让人带着。
有剑柄缠着旧布条的，布条磨得起了毛边。
有剑格铸着兽首的，兽首的眼，朝天瞪着。
有剑穗褪了色的，红的，褪成了白的。
有剑身上錾着铭文的，一笔一划，认不全。
有一拃长的短剑，短得不像话。
也是剑。
有一对双剑，从同一个鞘里出来的，出来还分了先后。
有连鞘都锈死了的，方才鞘自己裂的，剑才出的来。
有官佩的制式剑，鲨皮鞘，铜箍。
佩剑的人早不在官身上了，剑还供着。
有剑鞘描金的，金粉掉得只剩个轮廓，还在描金。
有剑柄上拴着红绳的，红绳磨成了粉色，也没舍得解。
有从河里捞上来的，剑身的锈，让水泡得发绿。
有宽得离谱的，像半扇门板。
也有窄得离谱的，细成一根簪子。
有从坟里出来的，剑身上还带着土。
剑主人不在了。
剑，还想上去。
甚至，还有不少孩童玩的木剑。
剑柄，发黑。
让小手攥了几年，磨出来的黑。
城里上了年纪的，仰着头，认得出好几柄。
那一柄，是当年老剑铺的开山剑。
这一柄，他年轻时，在谁家的正墙上见过。
认出归认出，没有一个人喊。
喊也没用。
这一晚，他们喊过的，还少吗。
嗓子，都还哑着。
剑在天上，人在地上。
自家的剑，几时轮到别人使了，还是这么个使法。
满城的剑，各有各的主。
这会儿，全在一个人身后。
但只要是剑。
起剑，便是万剑升空。
万剑布开，与那片星光，遥遥相对。
这一边，鸾的万道剑意，璀璨如星河。
那一边，万把剑器，形态各异，一眼望不到头。
这半边天，是她的。
那半边天，是他的。
夜空就那么大。
一半给了星光，一半给了剑。
满城的人，把脖子仰得生疼。
方才他们看天上，是看两位神仙打架。
这会儿再看，是看自家一半的家当，悬在半边天上。
神仙还在。
家当，也还在。
鸾这会儿，才明白过来。
他说的地利，是什么。
如此惊人的御剑术。
这满城剑器，皆为他所用。
地盘，是她的。
地利，是他的。
这一层，她竟没能早一步看出来。
满城的剑认了他。
她这个做城主的，今夜才知道。
她想起了白天。
这个人揣着手，在城里晃晃悠悠，从街头逛到街尾。
吃了炸物，看了一场问剑。
她当时派人盯着，盯来盯去，盯出来一个游手好闲的闲人。
盯了一整日，没人盯出第二样来。
现在想来，那一日，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御剑术这门功夫，她听说过。
剑修里，练的人不少。
练到家的，凤毛麟角。
练到家，又能赶上一城之剑尽出的，放眼天下，她听都没听说过。
只是。
天时呢？
鸾不明白，这家伙凭什么说，天时也是他的。
她不觉得，沈剑心会用那种不入流的攻心手段。
空口白话，唬人的把戏。
会干这种事的人，不少。
他，不像。
那就是说，他真觉得自己占了天时。
笃定地觉得。
凭什么？
鸾想不出。
那两个字，像根刺。
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还有一样，她也不服。
这些飞剑，终究是普通剑器。
一把一把，瞧着热闹。
瞧着，也真就是热闹。
可普通的铁，普通的钢，普通的木头。
凭什么，和她自身凝聚的剑意相提并论。
她的每一道剑意，都有御空巅峰。
万道打底。
一道，都不掺假。
锁了那么些年，今夜放出来，就没打算再收回去。
鸾不想再等了。
她抬起了手。
那只手，白，稳。
手起。
落。
她身后，那片星河，动了。
没喊招式名。
出手，就是这一式。
一剑破万法。
这一回，不再是金色洪流。
万道剑意，一道一道，从星河里，坠下来。
一道剑意，就是一颗星辰。
一颗星辰，坠成一道流星。
万道流星，齐发。
每一颗星辰坠下来，光先落，星后到。
城里的地面上，一道一道白亮的影子，跑得比流星还快。
影子跑过屋顶，跑过街面，跑过每一张仰起的脸。
流星的轨迹，在鸾背后的半边天上，一层一层，铺展开。
铺着铺着，铺出了花瓣。
一层花瓣开了，里头，还有一层。
花开两层，星河为芯。
一道道流星，全是花脉。
一朵巨大的彼岸花，在半边天幕上，盛开了。
金色的。
花瓣的边缘，烧着毛边似的光。
满城的灯，在底下，亮成一片。
天上的花，在上头，开成一片。
花开得越大，别处的天，越暗。
那金色的光越盛，别的光，就都没了。
满城的人，仰着头，看着那朵花开。
有孩子看呆了，嘴里的糖，都忘了嚼。
好看，是真好看。
要命，也是真要命。
提剑城的人，多数一辈子，没见过彼岸花。
今夜见着了。
开在他们头顶。
开在他们所有剑的上头。
流星快。
快过今夜所有的光。
这一剑，落进万剑群里，会怎么样？
满城的人，没人说得出。
也没人躲。
仰着头，看。
花开全的那一刻。
万道流星，离了花瓣，坠向那万把飞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