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里，六位剑魁，动了。
动的，都不大。
天上吊着的那位，往南边，让了一卦之地。
渡船，斜斜地，把船头，对准了渊口的东北。
城头三位，脚底下，各挪了半步。
檐口那位，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挪，满城就看出名堂了。
六位挪完，城里的动静，变了。
看出名堂的，是老辈人。
铸剑铺的檐底下，老师傅仰着脖子，把六个方向，看了又看。
他数到一处，看一眼城头。
数到一处，看一眼渡船。
数完，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天。”
“地。”
“东。”
“南。”
“西。”
“北。”
“前。”
“后。”
八个字，蹦完，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口凉气，憋在嗓子眼，半天，没敢吐出来。
“八门。”
老辈人管这个，叫八门落锁。
六个人，占八道门。
当中空出来的那一圈，老话，叫中宫。
“八门一锁。”
老师傅的声音，压得，比先前更低。
“中宫里头的，就是，笼中鸟。”
学徒扒着门框，往渊口看。
青衫，黑袍。
两个人，站在八门当中。
老师傅却又，咦了一声。
“不对。”
“八道门，六个人，怎么算，都差两道。”
他把六道门上的人，又数了一遍。
数到城头西北那段，他停了。
乾、坤两道门上，站着的是，同一个人。
一个人。
占了两道门。
兑位，明泽。
锦衣的温白珪，是六道门里头，最闲的一道。
他仰着脸，看天上吊着的霍烬。
看他的人，衣着鲜亮，立在城头的干处。
被看的人，一身焦糊，吊在雨里。
看着看着，温白珪先把腰间那把剑，摘了下来。
那把剑，长得古怪。
剑身平直，不宽，不窄。
远看，像学堂先生手里，那把戒尺。
加长了三尺的，戒尺。
他把戒尺抱进怀里，像先生抱着一堂课的规矩。
然后，他开了腔。
“哟。”
“烬爷，还挂着呢。”
霍烬悬在半空，晃。
毁掉的那五把剑，早就坠干净了。
剩下的四把，歪着，斜着，颤着。
这副样子，吊在满城头顶上，吊了半天。
八门落锁的当口，那四把剑，颤得，忽然稳了。
天上的人，晃的幅度，也小了。
八门一落锁。
离火那道门，先把他托住了。
先是四把剑，稳了。
再是悬空的人，不晃了。
最后，连脸上那层血壳，颜色，都似乎鲜活了一些，了半分。
温白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笑出了声。
“瞧瞧。”
“缓过来了。”
“缓过来了，我才好说话。”
他抱着戒尺，慢悠悠地，说了下去。
“满城十几万双眼睛，都瞧见了。”
“咱们剑庭的剑魁，让人一剑，从云里，燎了下来。”
“我方才还跟沉师妹说，这一剑，换谁，也接不住。”
“是替你说话。”
“可城里人，不懂剑。”
“他们只看结果。”
“山上的脸面，要我替你，捡一捡么？”
天上的霍烬，脸上那层血壳，底下，黑了一层。
他没接话。
半晌，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哼完，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身子往南边，又沉了半尺。
稳稳地，把自己，嵌进了离火那道门里。
像一枚烧剩的炭，重新，坐回了火膛。
四把剑收拢到身侧。
剑尖，齐齐地，转了个向。
朝着渊口。
伤，还是那一身伤。
能出剑的，还是能出剑。
血壳里那双眼，从始至终，没挪过地方。
钉在渊口。
渊口。
满城没看清他怎么动的。
青衫的人，已经，站回了李桃庭身边。
青衫，黑袍。
并肩而立。
黑袍的下摆，让渊口的风，掀起一角。
灯火隔得远，照不透袍色。
只照得见，袍子上，还带着渊里的水汽。
黑袍的人，往渊口里侧，退了半步。
她那只攥了一路的手，还攥着。
黑袍旁边，青衫的腰上，两把剑，响了。
铮铮。
一声，追着一声。
温水，浮屠。
两把剑，在鞘里，急不可耐。
八道门的锁，锁得住人。
锁不住，这两把剑的动静。
沈剑心左手，扣住了温水。
右手，扣住了浮屠。
一手一柄，把两把急的，按回了鞘底。
鞘口，跟着，冒出两股，极细的白汽。
铮铮声，矮下去。
矮下去，没停。
像两个人，在楼板底下，压着嗓子吵。
按住了，他抬眼。
把六道门，挨个，看了一遍。
看得，不快。
看谁，都像，在点卯。
六道门的剑意，压在他周身三尺。
雨落进去，化成白汽。
三尺里头，青衫的人，站得笔直。
脚下，从头到尾，没挪过半寸。
檐口那边，鸾动了。
她把怀里睡着的敖义，低头看了看。
然后直接扔在了地上。
再抬脚，人已经，踏进了东南那一道门。
东南那道门一满，满城的雨丝，斜了。
斜得，不匀。
东街的雨，往西飘。
南巷的雨，打转。
她那只空了一晚的手，还是空着。
八道门，从这一刻起，一道不缺。
艮位，不移。
渡船的船头，崔嵬拄着他那柄，从不出鞘的剑。
那张老脸，慈祥。
看天，看城，看雨。
像个看热闹的。
老脸底下，一桩一桩盘算，走得飞快。
这小子，不好惹。
真把他逼到墙根，他敢拿命，换命。
六道门里，除了震位那个睡不醒的，剩下的五位，都是他能换命的。
就刚才砍霍烬那一剑，自己绝对挡不出。
自己先现身，先出手。
这小子记不记仇，不知道。
兴许，就记着自己了。
等会儿动起手来。
这柄剑，不能先出。
先出的，是把他往自己身上，引。
也不能，最后出。
最后出的那位，要是叫人瞧出，在等什么。
回去，那位要问。
一句，你在等什么。
他答不上。
兴许，答不上。
不。
是一定，答不上。
这柄剑，得掐在当中。
前头，有人挡着。
后头，有人垫着。
不多，不少。
盘算的空当，他一双眼，也没闲着。
一寸，一寸，扫过另外几道门。
兑位那位，抱着戒尺，话，看来还没说完。
震位那位，睡他的。
坎位那位，笑她的。
天上那位，四把剑尖，全指着渊口。
整盘算下来，那张老脸，纹丝没变。
还是，慈祥的。
渊口那道点卯的目光，一圈下来，停得最久的，不在天上。
不在渡船。
在城头西北，两道门的当中。
那儿站着个，年轻男子。
一身素袍，抱着一柄剑，靠在城垛上。
眼，闭着。
从落上城头，到八门落锁，人就，没醒过。
九剑魁，震位那一脉。
惊蛰。
晏迟。
人，睡得沉。
怀里的剑，醒着。
剑穗上，挂着一线，极细的雷光。
那一线雷光，细得，得眯起眼，才瞧得见。
可满城打伞的，避雨的，谁都没往那段城头，多站一会儿。
天边的闷雷，顺着那一线，往城里渗。
渊口那道目光，在这道人影上，停得最久。
坎位，弱水。
六位剑魁里，除了鸾，还剩一位女的。
这一位，不长在绝色的那一列里。
一张，娃娃脸。
身量，娇小。
站在城头，比旁边睡着的晏迟，矮了一头还多。
一身明黄，亮堂堂。
满城的素衣雨夜里，就这一身明黄，亮着。
亮得，谁都一眼，找得着她那道门。
她一直在笑。
浅浅的，两个酒窝。
八门落锁之后，她抬了眼。
先看的，是渊口。
之后，就再没挪开过。
她在看渊口那人的，脸。
那张脸，让剑光、雷光、火光，轮着照了一晚。
照得，比雨夜还干净。
她看了很久。
久到，满城都发现了，坎位上那位剑魁，在看渊口。
然后，她笑弯了一双眼，开了腔。
“真好看。”
三个字。
整座提剑城，都听清了。
渊口，青衫的人，手还按在两柄剑上。
按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