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位那声夸，还没在城里落干净。
渊口，黑袍的人，先有了动静。
李桃庭抬起头。
抬这个头，她用了一把力气。
眯着眼，朝坎位，望过去。
望的是那一身，亮在城头的明黄。
她望了一会儿。
眼底，没有恼的意思。
反倒，弯了弯嘴角。
没开口。
那副神情，像是，认下了她的眼力。
兑位，先响的，不是话。
是剑。
温白珪把腰间的戒尺长剑，取了下来。
一只手托着。
剑尖朝下，一下，一下，轻轻敲着自己的大腿。
戒尺敲在锦缎上，闷闷的，没什么响。
他敲着，开了口。
“姓沈的，你还真是不怕。”
“怎么，真以为剑庭里，都是吃素的？”
这两句，他说得慢。
说“吃素”两个字的时候，眼角，往天上，斜了一下。
斜的这一下，满城都瞧见了。
天上那位，更瞧见了。
霍烬悬在半空。
血壳底下那张脸，本来就瞧不出几分颜色。
这会儿，又往下，黑了一层。
他咳了一声。
咳出来的，是血。
一口血，砸进半空的雨里，红得刺眼。
他抬起头。
血壳底下，牙关，咬紧了。
正要开口。
正要跟姓温的，把这层脸皮，当面撕破。
乾坤之间，先落下来两个字。
“够了。”
说话的人，眼，是睁开的。
从落上城头，到八门落锁，这位一直阖着眼。
满城这才看清，晏迟的眼睛。
他没看温白珪。
这两个字，却，是说给温白珪的。
兑位，没再接腔。
说完，晏迟把怀里的剑，随手挂回了腰上。
那双眼，才挪向渊口。
落在沈剑心身上。
沈剑心，也在看他。
更确切些，是看他腰间那柄剑。
那柄剑，通体，普通。
灰木的鞘。
剑穗，洗得发白。
剑身没露。
露了，多半，也就是一段寻常的铁。
走在大街上，没人会多看一眼。
可沈剑心看它的目光，比看另外五道门，加起来都长。
八门落锁，锁得严实。
满城的人瞧着，哪一道门，都出不去。
渊口这位，瞧的却不是门。
是这柄，普通的剑。
八道门，哪一道能开，哪一道开不得。
钥匙，就拴在它身上。
坎位那边，又有人开了口。
还是夸人的调子。
“剑术真高。”
沉璧说这四个字，眼睛弯着。
两个酒窝，还挂在脸上。
满城的杀气，拧成一股绳，勒在渊口。
就这一位，站在杀气当中，一门心思，接着夸人。
沈剑心按剑的手，顿了顿。
这位弱水。
脑子，兴许，不太好使。
兑位，敲大腿的动静，这才停了。
戒尺，悬在半空。
沉璧话音刚落，温白珪就把话头，一把接了过去。
“沈剑心是吧。”
“杀了素衡，还敢来这里。”
“真以为自己，剑术通天，已经达到了至高？”
“今日，你要是敢再动剑。”
“我就敢保证，你今日，就一定会死在这里。”
渊口那人，笑了。
笑出了声。
一声轻笑，落在满城的死静里，偏偏，谁都听见了。
笑完，他转过身来。
青衫下摆，在雨里，扫出半圈。
面向兑位。
面向温白珪。
然后，温水，出鞘了。
半寸。
只有，半寸。
就这半寸，渊口亮了。
一道金色的剑意，从鞘口，拔了出去。
拔剑术。
那道金色，很纯。
纯得，像才出炉的一段金水，直溜溜，不肯拐一丝的弯。
它又烈。
像一嗓子，陡然拔到最高的调门，满城的雨，都跟着它，立了起来。
它还冷。
半道的雨丝，让它逼得，改了道。
一路上，虚空，让它拧了一把。
街两边的灯影，歪歪扭扭，让出一条道来。
金色顺着道，撞上温白珪。
温白珪的戒尺，抬起来了。
抬得，很快。
金色撞上戒尺。
一声闷响。
不是金铁交鸣的响。
是风，灌进了一条长街。
城头那一段，雨，全掀了。
白雾，滚出去老远。
雾里，温白珪的锦衣下摆，翻卷着。
人，退了半步。
半步退完，戒尺往下一压，站定。
人，没伤。
锦衣上，连一点金色的印子，都没落上。
渊口，温水，归鞘。
半寸的金色，收得干干净净。
沈剑心，还是看着温白珪。
“想要我命？”
问得很平。
平得，像在问，今夜的雨，停没停。
“正好。”
“今日，便问剑诸位。”
说完，他抬起一只手。
五根手指，在满城眼前，张开。
张开，他顿了一下。
顿完，收回一根。
四根。
“不算素衡。”
“今日，我沈剑心，要是杀不掉你们中的四个。”
“便算我，剑术白练。”
话音落地。
满城脚底下的青石板，都像震了一震。
渊口，那身剑意，陡然，又涨了一截。
人在囚笼里。
这只笼中雀，偏不缩翅膀。
一身剑意，四散着，往外泼。
八道门，哪一道，都分到一缕。
天上悬着的，分到了。
船上拄剑的，分到了。
城头刚睡醒的，分到了。
青衫立在当中。
一双眼睛，亮得，满城灯火，都成了陪衬。
艮位。
崔嵬心里，咯噔了一声。
杀四个。
他方才说，杀四个。
崔嵬把那五根手指，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先张开的，是五根。
顿了顿，收回一根，剩四根。
这是什么讲究。
晏迟之外，其余五个，原想一口气，全包圆。
后来，收了一根。
是那五个里头，有一个，连他自己，也拿不准。
崔嵬不信。
这话，搁在哪个剑魁嘴里，他都不信。
可他不得不信。
方才砍霍烬那一剑，惊才绝艳。
那一剑，满城看得最真的，除了霍烬，就是他。
他和霍烬，先现身，先出手。
离得近，看得真。
那一剑的分量，他这会儿，还压在心口。
如今，八门落了锁。
六个人，六座峰，围一个笼子。
围成这样。
这人，还敢挑着数，伸手比划。
崔嵬谨慎了一辈子。
一辈子谨慎的人，别的都不信。
只信，摆在眼前的剑。
他要真能，杀掉四个。
六个人里头，排得最靠前的，就是自己。
渡船船头，那张老脸，还是慈祥的。
只是拄剑的那只手，往上，挪了半寸。
天上，霍烬的瞳孔，紧缩。
四根手指，他瞧得比谁都清楚。
旁人，是听了一句狠话。
他不是听的。
那一剑，他是实打实，接过的。
血壳底下，那双眼，钉在渊口。
比先前，钉得更死。
坎位，沉璧的腮帮子，鼓起来了。
两边，鼓得圆圆的。
像浅水盆里，含了一口气，跟人赌气的小金鱼。
四根手指，她也数过了。
数完，还掰着指头，往自己身上，对了一回。
鼓着腮帮子，她开了口。
“我刚刚，还夸你。”
“你这人，怎么连我都想杀。”
嗓音，又软，又委屈。
满城听得清清楚楚。
坎位这一句，软塌塌，落在满城杀气里。
东南门里，鸾，反倒最平。
她望着渊口那身青衫。
心里头，干干净净。
没恼，没惧，也没旁的念头。
就像她那只，空了一晚的手。
空着。
不攥，也不揣。
兑位，温白珪的脸色，这就有些搁不住了。
狠话，是他先放的。
话音还没凉透。
人家的剑意，先递到了他脸上。
戒尺，他是抬得快。
半步，也退得稳。
满城瞧不见他吃了亏。
可这半步，退没退，他肚里清楚。
肚里，他把这人，又盘了一遍。
真拿命，是换得动人的。
换一个，他信。
换掉四个。
绝不可能。
盘，是这么盘的。
只是戒尺重新敲回大腿的时候。
那两下，比先前，重了。
乾坤之间，晏迟抬起手。
揉了揉眉心。
揉得很慢。
那样子，不像让满城的剑意，压出来的疼。
倒像，觉，睡过了头。
揉完，他望着渊口。
开了口。
那语气，不像八门落锁的问剑。
倒像山道上，两人迎面碰见，顺嘴一问。
“你打了这么久。”
“真的，还能打？”
问完，他就那么等着。
像真等着，听一耳朵闲话。
满城的雨，落着。
渊口，四根手指，还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