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上,从前是有人气的。
每天都有人死。
死了,补上。
城头各处,总有人。
有人靠着垛口叹气。
叹完了,该守的岗,照守。
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说话。
说家乡,说收成,说哪家闺女说了人家。
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
低着低着,就没人说了。
更有人藏在城墙根底下,冲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妖蛮大军,破口大骂。
从祖宗骂到儿孙,从蹄子骂到犄角,也不管他们听不听得到。
骂完了,心里松快了,爬起来,接着守。
垛口后头有打呼噜的。
换岗的过来踢一脚,翻个身,接着睡。睡的,是下一岗的力气。
火头营有赌饼的。
半块干粮当彩头,输了骂两句娘。
赢的也不真吃,掰一半,还回去。
开饭的当口,队伍排得最长。
一勺一勺,人挨着人。
谁多谁少,勺上有数,心里也有数。
还有磨刀的。磨
刀石上的声音,从入夜磨到天亮。
谁的刀快,谁的刀钝,闭着眼,都听得出。
入了夜,火把一段一段点起来。
三百步一杆,从东头望到西头,像给长城披了一身火鳞。
人在,火在。
火在,这座城,就活着。
这些动静,吵了多少年,没人算过。
那时候,万里长城,处处是活人的动静。
但如今。
人,一个也没有了。
万里长城,空寂。
某处垛口塌着,没垒。
某处血浸进了砖缝,雨洗过,风磨过,洇成黑的。
某处旗杆上的旗没人收,风一过,拍一声。
箭壶倒扣在墙角,空的。
马道砖缝里,钻出来几茎草。
从前人踩来踩去,草,长不起来。
如今没人了。
草,起来了。
入了夜,再没有火了。
三百步一杆的火把,一杆也没剩下。
整条长城,黑着。
连尸首都没有了。
城头有城头的规矩。
死在这墙上的,尸首要抬下墙。
这些日子撤军,活人带走了,死人也带走了。
抬下墙,装上车,一个不落。
血渗在砖缝里。
人,一个不剩。
风声还在。
虫叫还在。
从前这些声音混在人声里,听不出来。
如今整座城头,就剩它们。
一声,都数得清。
都嫌吵。
寂寥得,让人害怕。
天亮了。
白袍睁眼往北看。
那片黑,动了。
动的方向,不对。
那片黑,没有压上来。
它往后退。
一层,一层,像退潮。
营帐连着营帐,从城根底下,往后掀。黑压压铺到天边的漫延,往天边收。
退得没有声音。
夜里就是有响动,也让风声盖住了。
天亮睁眼一看,那片黑,已经退出去老远。
这些日子,那片黑也挪过营。
白天趴着不动,夜里悄悄往后挪,挪完又压回来。
城头的人懂那种挪。
挪,是缓口气。缓
过那口气,咬上来更狠。
这一回,退了,就不回来了。
再退。
淡了。
再淡。
退到看不见。
尸山还在。
半月前那场恶战堆起来的,还在城外老地方堆着。
他们退,把尸山留在了身后。
打了这么多年的地方,他们连尸山都不要了。
号角也没了。
那声短短的、冷冷的调子,这些日子本就稀了。
今天,一声没有。
昨天白天,那片黑还让出几条道。
道口,全冲着长城,像在等城头的人走了,他们好开进。
一夜过去。
开进的道,空了。
人,走了。
那片黑退过尸山,退过荒原,退过地平线。
半天前,它还压着半个天。
这会儿,天大出来了。
城头望出去,从来没望出去这么远过。
望得远了,天底下反倒更空。
眼里没了那片黑,空落落的,不习惯。
可是城头,明明没人了。
万里空城。最高处,两道人影。
一道白。
一道枯。
并肩坐在长城最高处。
仿佛,就因为这两道人影,数以万计的妖蛮大军,退了。
万里空城,两道人影,退走一片黑。
这话说出去,没人信。
白袍沈剑心知道,退潮,跟他们两个,关系不大。
大祖那样的东西,不会被两个人吓退。
可满打满算,这座城头如今,也就两个人。
他想不出别的缘故。
从昨天最后一个人退下长城,两人就坐在这儿。
谁也没开口,一句话没说。
一个白天。
一个黑夜。
日头落了,星星出来。
星星落了,天亮了。
坐到天亮。
白袍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并肩坐了这一夜一天,他离这位,从没这么近过。
城头这些日子,人人仰着头望这位,望的都是个影子。
这张脸,也才看清。
枯荣。
人如其名。
这个名字,起名字的人,兴许见过他年轻的时候。
见过他没这么枯的时候。
那张脸,枯槁。
像烧尽的柴,只剩了个形。
眼窝陷着,颧骨支着,一层皮,贴在骨头上。
那双手搭在膝上,像两截枯枝。
挨着他坐了一夜一天,白袍没听见他喘过一口气。
日头从东边绕到西边,照了他一天,照不出一点活气。
仿佛行将就木的老人,吊着一口气,坐在这座城头的最高处。
这座城头,人人都见过他,坐在最高处。
没人见过他吃饭。
没人见过他喝水。
也没人见过他睡。
兵嘴里没有他的闲话。
天大的胆子,也没人敢编排他。
军册里有没有他那一页,没人翻到过。
他就那么坐着。
守着。
他守这段墙的时候,白袍还没生下来。
守到白袍上城,守到白袍断了臂,守到满城的人都下了墙。
他什么时候下的城,坐到这儿的,白袍不知道。
为什么坐到他旁边来,他也没问。
玄相巅峰的人,坐在谁旁边,谁也不问。
两个不解释的人,把不解释这件事,做到了底。
白袍跟他,统共没说过几句话。
第一句,是禁令。
不许离开城墙,一步。
第二句,还是禁令。
第三句,是那天墙道上的,殿后的人选,早就定了。
三句话。
两道禁令,一句半截话,这就是全部来往。
再往下,就是今天了。
枯荣也在望北。
望得很远。
眼睛陷在眼窝里,那点目光,却钉在天边。
白袍守了这些日子,自觉也算坐得住的。
挨着这位坐了一天一夜,才见着,什么叫坐。
风从两人中间过去,往南。
又折回来,绕着墙楼转了一圈,走了。
终于,有人开口了。
开口的,竟然是枯荣。
四个字。
“何必送死。”
声音不高。
落在这万里空城上头,落得清清楚楚。
空了一天一夜的城头,这一声落下来,反倒显得更空。
白袍没接话。
留一个人在这城头,不是枯荣的意思。
是他自己的。
那天第二道令压下来。
全部下城头,只留一人。
留谁,令上没有。
令上没有,人心里有。
白袍坐在老位置,没动。
满城的人下墙的时候,谁也没劝他。
骂得最凶的那个麻脸汉子,打他跟前过,脚步顿了顿,半句没吭,走了。
枯荣,也没劝。
殿后的人选,早就定了。
这话,是枯荣说的。
定的,不是枯荣。
是他自己。
比那道令,定得还早。
从素衡那一剑起,他就把自己,定在这段墙上了。
打那天起,他就没再把这座城头,当成个路过的地方。
这些,枯荣知道。
那天,他就在他后方。
城头那一剑,斩的是素衡。
三把本命飞剑,追着人,一路追到长城的那一位。
三把剑,剑光泼在城头,像落了一场大雪。
雪停了,人折了。
那一剑,惊世骇俗。
枯荣看见的,比大祖多。
也大概上能猜测出代价,落在了城头这一个身上。
断臂,从此长不出来。
修为,从此,滞住。
搁在谁身上,这都是断根的伤。
这些,枯荣没问过。
玄相巅峰的眼,看人用不着问。
断在哪儿,滞在哪儿,一眼过秤。
大体知道,就够了。
断臂长不出来,对殿后这一场,没用。
不。
哪怕他恢复到斩素衡那一剑时的巅峰神通,也没半点用。
在枯荣看来,这小子留下,纯粹就是,送死。
这四个字,落在白袍耳朵里,挑不出一个错字。
白袍没答。
他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