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眠殿的大门在身后合拢时,宁小眠听见的第一种声音是自己的呼吸。
不是那种在空旷大厅里回荡的呼吸声,而是像有人把耳朵贴在她嘴边听——放大了无数倍的气流声,震得她自己耳膜发嗡。她下意识闭了一下嘴,声音却没有消失,反而变成了更清晰的、胸腔起伏的闷响。
地面是半透明的,像一层极薄的冰面,底下流动着灰白色的光。她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不是硬,也不是软,而是像踩在别人的梦境上,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不属于自己的心跳共鸣。
一道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没有来源,没有方向,像从她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那声音不男不女,没有任何感情,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通告。
“规则:重力异常区。重力方向随机刷新,刷新间隔三十秒。抵达对面出口为通关条件。”
她还没来得及问“随机刷新是什么意思”,脚下的地面就突然消失了。
不是碎裂,不是崩塌——是整块地面像被人抽走了一样,她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支撑,身体猛地往下坠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下意识想要张开翅膀飞起来,魔力刚凝聚到背后,一股横向的重力就狠狠把她拽向左侧的墙壁。
她整个人撞在墙上,后背一阵生疼。还没等她缓过神来,重力方向再次切换,从头顶上方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把她整个人像提线木偶一样往上扯。她的后背离开墙面,身体在空中翻了个滚,然后又猛地砸回地面。
宁小眠趴在地上,头发散了一脸,后背的酸痛让她眼眶都湿了。她撑着手肘想要爬起来,膝盖刚离地,重力又横着往右一甩,把她整个人像抹布一样甩出去,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她平时打架全靠梦境领域和虚空造物,很少有这种被物理规则反复摔打的时候。她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坐起来,发现这层的空间是一个大约五十米长的长方体通道,对面尽头有一扇半透明的门,应该就是出口。
而她现在距离那扇门,至少还有四十米。
重力再次切换,这次是向下——正常的向下。她趁着这短暂的三十秒,飞快地站起来,跑了两步。然后重力猛地向左一拉,她整个人又飞了出去,脑袋撞在墙壁上,眼前一阵金星乱冒。
她捂着额头,坐在地上,鼻子酸酸的。
“这什么破试炼啊……”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带着点委屈。
重力再次切换回向下。她没有再跑,而是坐在地上,认真地思考起来。
飞起来——不行,重力会把她拽偏。
跑过去——也不行,三十秒根本不够,而且重力切换的时候她会被甩飞。
她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暗色的光,往脚下的地面点了一下。地面被触碰的地方无声地消失了一块,露出底下更加深邃的灰白色虚空。她又往旁边点了一下,又消失一块。
她没有去消解重力本身——重力是规则,不是物质,她的归虚能力对纯粹规则效果有限。但地面是物质。
她把脚下的地面消出一个足够深的坑,然后跳了进去。坑壁挡住了横向的重力拉扯,她蹲在坑底,像一只缩进洞里的小动物,然后开始往前消解坑壁的泥土——或者说,构成这层空间的物质。
重力在外面疯狂切换,横向的、倒置的、斜向的,但坑壁把大部分冲击都挡住了。她就像一只在地底下打洞的鼹鼠,一点点往前推进。偶尔重力变成向上的时候,她会从坑里飘起来,但坑壁太深,她飘不到顶就又被拽回来。
大约过了十分钟,她终于从坑里探出脑袋,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那扇门面前。
她手脚并用地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伸手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通道,大约十几步长,尽头是第二层的入口。她走进去的时候,身后的门自动合拢,那道没有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层:时间循环。区域内敌人自愈无限,每次击杀后三秒内满状态复活。击杀十次为通关条件。”
宁小眠走进第二层的空间时,看见的是一个圆形的竞技场。场地中央站着一个穿着盔甲的人形生物,手里握着一把长刀,脸部被头盔遮住,只露出一双空洞的、泛着蓝光的眼睛。
她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打,那个盔甲人就冲了过来。
她下意识往后闪了一步,虚空造物在手里凝出一把短剑,格挡了一下。刀剑相撞的瞬间,她感觉到对方的力气并不大——大概相当于中等偏上的体术水平,她勉强能应付。
她抓住一个破绽,短剑刺穿了盔甲人的胸口。
盔甲人倒下去,碎成一堆蓝色的光点。
然后三秒之后,光点重新凝聚,盔甲人完好无损地站了起来,举起长刀再次冲过来。
打到第五次的时候,宁小眠的胳膊已经开始酸了。她喘着气,看着那个再次凝聚起来的盔甲人,脸上露出了一个非常明显的、带着困意的表情。
刚才在第一层挖洞消耗了不少体力,现在又连续打了五轮,她的身体开始发出抗议。她揉了揉眼睛,眼角泛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看着那个盔甲人再次冲过来,忽然就有点不想动了。
她往后退了几步,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盔甲人当然不会因为她说了这句话就停下来。它举着长刀冲到她面前,刀锋劈下来——宁小眠闭上眼睛,往旁边一滚,躲开了这一刀,但整个人已经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她靠在墙边,迷迷糊糊地想:既然打不死,那就换一种方式。
盔甲人的刀再次劈下来,宁小眠的身体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一下,但她的大脑已经进入了半睡眠状态。她的意识沉入梦境,在梦里的工坊中,她伸出手,从虚空中抽出一根银白色的丝线——那是她用梦境规则编织的线。
在现实中,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盔甲人再次冲过来的时候,她伸出一只手,指尖凭空出现了一根银白色的线。线的一端没入虚空,另一端缠绕在她的手指上。
“你无限自愈,”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说梦话,“那我加一条规则——被这根线碰到的人,自愈无效。”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根银白色的线像有生命一样飞了出去,缠绕在盔甲人的身上。盔甲人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线,似乎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再次举起刀冲过来。
她手里握着那根线的另一端,轻轻一拉。
盔甲人被线拽得踉跄了一下。她走上前,短剑再次刺穿盔甲人的胸口。盔甲人碎裂成光点,然后——光点没有再凝聚。
那些蓝色光点在空中飘散了几秒,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无声地消失了。
宁小眠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泛着泪花,走过去把盔甲人重新凝聚后再次击杀。连着杀了九次,每一次都被那根银白色的线锁住自愈能力,盔甲人再也没有复活。
宁小眠收起那根线,揉了揉眼睛,迈着有点飘的脚步走向第三层的入口。她的脑袋已经开始发沉了——在梦境里编织规则太耗神了,她觉得自己的眼皮在打架。
大约只有十几平方米,四面是光滑的白墙,地面是纯黑色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她走进去的时候,发现黑色地面里映出了自己的倒影。
不是跟着她一起动——是在她还没动的时候,那个倒影自己站直了身体,从地面里走了出来。
宁小眠看着对面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孩,愣了两秒。
对面那个“宁小眠”也看着她,一模一样的表情,一模一样的愣怔,甚至连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第三层:自我倒影。倒影拥有与试炼者完全相等的能力与魔力量。击败倒影为通关条件。”
然后对面的宁小眠率先出手——她的指尖凝聚起暗色的光,直接朝宁小眠点来。宁小眠侧身躲开,那一指落在身后的墙壁上,墙面无声地消失了一块。
宁小眠心里一紧。对方真的会她所有的能力。
她也抬手还击,虚空造物凝出一根短棍,朝对方横扫过去。对面的宁小眠同样凝出一根短棍,两根棍子在空中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两个人同时后退了几步,力道、速度、角度都完全一样。
她试了梦境领域,对方也展开梦境领域;她试了虚空造物,对方也造出同样的东西;她试着用物质归虚消解对方脚下的地面,对方同样消解了她脚下的地面。
两个人同时掉进坑里,又同时爬出来,灰头土脸地瞪着对方。
宁小眠站在坑边,喘着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她忽然想起沈知衡之前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你的对手和你一模一样,那就用她不会的东西。”
那她有什么东西是对面那个“自己”不会的?
虚空造物,造的是“从虚空里抽取材料”的东西。但如果她造的不是材料,而是——一件她自己在现实世界里已经做好的东西呢?
她在梦境工坊里炼制的那些药剂、那些法器、那些她自己设计的东西,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对面的倒影虽然能复制她的能力,但无法复制她已经在梦里储存好的成品。
因为那些成品不是“能力”造出来的,而是“劳动”造出来的。
宁小眠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梦境工坊。在工坊的架子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银白色的铃铛——那是她上个月在梦里炼制的法器,名为“静眠铃”,效果是让方圆十米内的所有魔力流动暂时停滞三秒。
在现实中,她的手掌摊开,银白色的铃铛凭空出现在掌心里。
宁小眠没有给对方反应的时间,她摇响了铃铛。
一声清脆的铃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开来。对面的倒影身体猛地僵住了——她体内的魔力流动在那一瞬间被强行停滞,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了下去。
宁小眠冲上前,一只手按住倒影的肩膀,另一只手的指尖凝聚起暗色的光,点在倒影的眉心。
倒影的身体从眉心开始,一点点碎裂成暗色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墨迹,在空中消散开来。
宁小眠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银白色的铃铛,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额头全是汗,手臂在微微发颤。
三秒的静默之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面前的白墙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圆形殿堂。穹顶高得看不到尽头,无数银白色的光点在空中缓缓旋转,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她的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但身体的力气像被人抽空了一样,手臂一软,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她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开始模糊。她趴在地面上,冰凉的石板贴着发烫的脸颊,舒服得让她几乎想要就这么睡过去。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视线模糊地扫过空旷的殿堂。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影从殿堂的入口处走了过来。
那个身影很高挑,步伐从容,校服的外套在身后轻轻摆动。光线从穹顶洒下来,在那个人影的肩头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宁小眠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她认得那个轮廓。
她趴在地上,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带着倦意的弧度,轻声说了一句:
声音轻得像梦呓,在空旷的殿堂里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回响。
那个人影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
宁小眠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托起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从地面上抱了起来。那个怀抱带着熟悉的、淡淡的皂香,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温暖得让她眼眶发酸。
她把脸埋进对方的颈窝里,迷迷糊糊地蹭了一下。
沈知衡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压得很低的、微微发颤的语气: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收紧了手臂,把怀里那个浑身发软的小女孩抱得更稳了一些,转身走向殿堂的出口。
穹顶上的银白色光点缓缓旋转着,像一群安静的萤火虫,目送着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出口的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