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眠殿的出口在一阵刺目的白光中打开。
四个穿着银灰色制服的试炼监督员合力架着她的四肢和腰,像抬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把她从光幕里挪了出来。她的脑袋歪在一边,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几乎看不到血色。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似乎在看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她在人群里挤出一条路,一把推开左边那个还没反应过来的监督员,直接把宁小眠从另外三个人手里接了过来。她一只手托住小眠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把人整个圈进了怀里。
宁小眠的身体软得像一团被泡过的棉花,重量全压在白槿身上。
白槿的胳膊收紧,下巴抵在小眠的发顶,声音发颤:“你吓死我了。”
宁小眠的脸埋在白槿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断断续续地喷在她的颈侧。过了好几秒,她才闷闷地发出一个音节:“……嗯。”
“嗯什么嗯!”白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后怕,她一只手轻抚着小眠的后背,从上到下慢慢顺,“试炼不要命吗?你又不是战斗型,硬扛永眠殿?你知道历史上有一半的候选人在里面被耗到精神崩溃吗?”
宁小眠靠在她肩膀上,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声音又轻又软:“我全能。”
白槿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想敲她脑袋的冲动。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惨白却还带着笑意的脸,最终还是没忍住,把人抱得更紧了一些,低声骂了一句:“你真是……不要命。”
周围的走廊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全国大赛的选手、永眠殿的监督人员、几个挂着媒体胸牌的记者远远站着举着相机——但没有人敢靠太近。白槿的那面盾牌就立在她身后,半透明的虚影散发着微弱的银光,无声地划出了一个谁也不敢越过的界限。
她没有像白槿那样冲上去,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定在她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
但认识她的人都知道,沈知衡越平静的时候,心里翻涌的东西越多。
白槿大概抱了两分钟,才慢慢松开手臂。她用手背贴了一下小眠的额头,皱了皱眉:“有点烫。你是不是在里面发烧了?还是在透支魔力?”
“透支了一点点。”宁小眠用手指比了一个极小的距离,“真的只有一点点。”
“你管这叫一点点?”白槿指着她那张连口红都没剩的脸,“你现在的脸色比我那件洗到褪色的训练服还白。”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反驳,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端着一只银白色的保温杯。杯盖已经拧开了,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带着可可特有的甜香。
沈知衡的声音很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来,我带了热可可。”
宁小眠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沈知衡的手指微微收紧,不轻不重地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握杯子的那种握法——是指尖交叠,指腹贴着她的指背,温热的触感从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
沈知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松开了手,退后半步,把双手重新插回外套口袋里。
宁小眠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可可的热气扑在脸上,暖得她鼻尖发酸。她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甜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身体里那股从永眠殿带出来的寒意一点点被驱散。
唐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挤了进来,看到这一幕,立刻吹了一声口哨:“哟哟哟——白槿抱完首席抱,我排第三?”
宁小眠差点被可可呛到,猛地抬起头,脸一下子红了:“闭嘴!”
“我还没抱呢你就脸红成这样,”唐晚舟摊开双手,一脸无辜,“那我要是真抱了,你是不是得原地蒸发?”
“唐晚舟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的风系核心用虚空归掉——”宁小眠举着杯子威胁她,但声音软绵绵的,配上那张还没恢复血色的脸,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唐晚舟哈哈大笑,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放得很轻:“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能站着走出来已经很厉害了,永眠殿的通过率不到百分之二十,你是今年第三个活着出来的。”
宁小眠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第三个?”
“对。”沈知衡在旁边接话,声音依然平静,“前两个是昨天通过的。你是今天唯一一个。”
宁小眠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可可的表面映着她自己的脸——还是白的,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她轻声说:“那我是不是……能拿封号了?”
沈知衡没有直接回答,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几乎看不出来:“等你先把烧退了再说。”
宁小眠刚想反驳,沈知衡已经伸出手,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那只手带着微微的凉意,和她发烫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沈知衡收回手,语气笃定:“发烧了。三十八度以上。”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拿体温计——”
“全知路线第三阶技能,体温感应,”沈知衡面不改色地说,“你现在的额头温度比正常高了1.7度。”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你骗人,全知路线哪有这个技能”,但她的脑子因为发烧和魔力透支转得有点慢,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有没有这一条,最后只能悻悻地闭上嘴,抱着杯子继续喝可可。
白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然后转身对周围的监督员说:“我们需要一间休息室,安静一点的,有床。”
监督员点了点头,指了指走廊尽头:“左边第三间,已经准备好了。”
白槿说了声谢谢,回头看了一眼宁小眠。宁小眠正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可可,眼睛半眯着,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要睡着了”的气息。
沈知衡走到她身边,微微侧头:“能走吗?”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最后含含糊糊地说:“……可能不太能。”
沈知衡没说话,直接伸手从她手里拿过保温杯盖好,然后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唐晚舟张大了嘴巴,白槿挑了一下眉毛,几个监督员默默地转过头去看天花板,远处那几个记者疯狂按快门。
宁小眠的脸从白变成红只用了不到一秒。
“你发烧了,”沈知衡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自己走容易摔倒。万一撞到头,永眠殿的考核记录会受影响。”
“这跟考核记录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封号公示之前,候选人不得出现任何非战斗性损伤记录,否则重新审核。”
宁小眠愣住了:“还有这种规定?”
“有,”沈知衡面不改色,“全知路线第三阶技能——规定阅读。”
沈知衡没有回答,但宁小眠感觉到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偷偷笑了一下。
宁小眠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不再挣扎了。
休息室不大,但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单人床,床单是干净的白色,枕头蓬松。
沈知衡把宁小眠轻轻放在床上,动作很小心,像在放一件易碎品。宁小眠的背一碰到床垫,整个人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身体不由自主地陷进柔软的床铺里。
沈知衡拉过被子,盖到她胸口。宁小眠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知衡……”
沈知衡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拉被角,把它掖到宁小眠的下巴底下:“下次还给你带。”
宁小眠的嘴角弯了一下,眼睛已经闭上了。
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脸颊的潮红慢慢褪去,变成一种安静的、带着暖意的粉色。
沈知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走。
白槿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条叠好的毯子。她看到宁小眠已经睡着了,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把毯子展开,轻轻盖在沈知衡的腿上。
白槿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你也别着凉了。这屋里空调温度开得低。”
白槿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宁小眠。小眠睡得正熟,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抓着什么。
白槿伸手把那只手轻轻塞回被子里,然后直起身,对沈知衡说:“我出去守着,不让别人进来打扰。”
白槿摆了摆手,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沈知衡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床上那个睡得毫无防备的小女孩。阳光在她们之间缓缓移动,从地板爬到床脚,爬上宁小眠露在被子外面的指尖。
沈知衡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宁小眠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沈知衡的手指停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慢慢西斜的太阳,嘴角的弧度安静而柔软。
走廊里传来唐晚舟压低的声音:“白槿你让我进去看一眼嘛,就一眼——”
沈知衡听着门外的对话,轻轻笑了一下。
她伸手拉了拉盖在宁小眠身上的被子,把被角又掖紧了一些,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休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变暗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