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場上最後一波魔力震蕩散去時，季青桐甩了甩手腕，把掌心殘余的炎爆余溫散掉。
她面前三排靶樁已經全部碎裂，最遠的那根靶樁從中間炸開，斷面焦黑，邊緣還冒著細小的火星。場邊的計時器跳出一個數字，她瞥了一眼，還算滿意。
“青桐姐這爆發又漲了。”旁邊一個低年級的學妹抱著記錄板，眼楮亮晶晶的，“比上周快了零點三秒。”
季青桐沒接話，拿毛巾搭在脖子上擦了把汗，目光卻越過訓練場的圍欄，掃向角落那片陰影下的長椅。
她縮成一團，窩在長椅的角落里，外套拉過頭頂，只露出一小截亂糟糟的發尾。兩只腳並攏搭在椅子扶手上，鞋子都沒脫，整個人像一只蜷在紙箱里的貓，呼吸均勻而綿長，顯然已經睡熟了。
季青桐看了兩秒，把毛巾往肩上一甩，大步走了過去。
腳步聲在訓練場的塑膠地面上悶悶地響，靠近長椅時她故意放重了最後兩步。
季青桐站在長椅前，低頭看了看那個窩成一團的小東西，嘴角抽了一下。她彎下腰，用肩膀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寧小眠的肩頭。
季青桐又撞了一下，這次用了點力氣，直接把那個蜷縮的人形撞得往旁邊歪了歪。
寧小眠猛地掀開頭上的外套，露出一張睡眼惺忪的臉，眼楮還沒完全睜開，聲音里帶著被吵醒的惱火和迷糊。她撐著椅子坐起來，外套滑到腰上，頭發亂得像個鳥窩，整個人像是剛從被窩里被拽出來的一樣。
季青桐站在她面前，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眉梢挑得老高︰“你還有臉問我干嘛？”
寧小眠眨了眨眼楮，瞳孔還沒聚焦，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含混的“嗯？”
“永眠殿自己去了？”季青桐的單刀直入像一把刀，直接剖開寧小眠還沒完全清醒的腦子，“一個人沖進去打完了，連個招呼都不打？”
寧小眠的腦子轉了大概三秒，終于從“被吵醒的憤怒”切換到了“當前語境理解模式”。她揉了揉眼楮，打了個哈欠，聲音還帶著困意︰“是單人試煉嘛，不能組隊的。”
“單人試煉？”季青桐哼了一聲，彎下腰，一只手撐在長椅靠背上，把寧小眠半圈在椅子和自己之間，“單人試煉你回來就被人抬出來了？你管那叫‘單人試煉’？”
寧小眠往後縮了縮，背抵著椅背，仰頭看著季青桐那張離得有點太近的臉，聲音小了下去︰“就……打完了有點累嘛。”
“有點累？”季青桐的音量抬高了半分，“你被四個監督員抬出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我隔著三條走廊都看到了。這叫‘有點累’？”
寧小眠心虛地把視線移開，盯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指︰“那不是……打嗨了嘛。”
季青桐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愣了兩秒，然後氣極反笑，直起身來，拿肩上的毛巾抽了一下寧小眠的膝蓋︰“打嗨了？你知不知道我听說你一個人去闖永眠殿的時候，差點沒直接沖進去把你拽出來？”
寧小眠被毛巾抽得縮了一下腿，抬頭看她，眼楮里帶著點討好的笑意︰“我這不是好好的嘛。”
“好好的？”季青桐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臉上的表情介于生氣和無奈之間，“如果不是沈首席在那邊守著，你是不是打算直接睡到明天？”
寧小眠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確實有這個打算，于是又閉上了。
季青桐看她這副無言以對的樣子，深吸了一口氣，把語氣壓下來一些，但話里的鋒芒一點沒減︰“下次雙人模式叫我。”
“我說，”季青桐一字一頓，“下次有這種雙人試煉，你叫上我。我罩你。”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篤定，不帶商量，像是已經替寧小眠做了決定。她站在那里，運動背心外露出的肩臂線條因為剛剛的訓練還有一層薄汗，在訓練場的燈光下泛著微光，整個人站得筆直，像一把剛淬完火的刀。
寧小眠仰頭看著她，眨了兩下眼楮，還沒來得及回答，一個熟悉的聲音就從旁邊插了進來。
聲音不大，語調平穩，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味道，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一枚棋子穩穩地落在棋盤上。
沈知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訓練場入口的陰影里，校服外套扣得整整齊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拎著一個保溫杯。她邁步走過來，步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塑膠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像是從光影交界處走出來的一幅畫。
她走到寧小眠面前，自然而然地擋在了長椅和季青桐之間，微微側身，把寧小眠的視線遮住了大半。
季青桐看著突然插進來的沈知衡，眉毛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首席管得真寬。”
“管得寬？”沈知衡偏了偏頭，目光落在季青桐臉上，語氣波瀾不驚，“我是她的贊助人，負責她的訓練安排和安全評估。永眠殿的試煉強度我之前已經評估過，她可以單人完成，不需要額外組隊。”
“可以單人完成？”季青桐重復了一遍這句話，笑了一聲，笑聲里帶著明顯的嘲諷，“她出來的時候人都快散了，你這叫‘可以’？”
沈知衡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了一眼坐在長椅上的寧小眠，寧小眠正仰著頭看她，臉上的表情有點懵，帶著剛睡醒的迷糊和眼前局勢的困惑。
沈知衡的目光在寧小眠臉上停了兩秒，然後轉回季青桐臉上，語氣依然平靜，但話里多了一層讓人無法反駁的篤定︰“她是我帶出來的，我知道她的極限在哪里。”
這句話沒有音量，沒有憤怒，甚至連情緒起伏都很少，但落在空氣里，像一塊石頭落進平靜的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
季青桐的眉頭皺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嘖”了一聲，把毛巾從肩上扯下來，在手里攥成一團。
寧小眠坐在長椅上，夾在兩個人中間，感覺空氣都變稠了。她看了看季青桐緊繃的下頜線，又看了看沈知衡挺直的背影，腦袋飛快地轉了轉，然後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沈知衡的袖口。
沈知衡的身體微微一頓，側過頭來，垂眼看著她。
寧小眠的手指還攥著她的袖口布料，指節微微發白，聲音軟軟的，帶著點討好的味道︰“她開玩笑的啦。”
沈知衡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目光里帶著一種讓人看不透的審視。
寧小眠被她看得有點心虛，連忙轉過頭，又對著季青桐點了點頭︰“下次組隊的話，我叫你。”
季青桐的表情松動了一點，但嘴上還是沒饒人︰“說好了。你要是再一個人偷偷去打，我就——”
她頓了頓，似乎在思考一個夠狠的威脅，最後憋出一句︰“我就每天早上去你宿舍門口敲門叫你起床。”
寧小眠的臉一下子垮了︰“這也太狠了吧！”
季青桐笑了一聲，把毛巾往肩上一甩，轉身往訓練場另一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沖寧小眠抬了抬下巴︰“記住了啊。”
寧小眠連忙點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季青桐這才滿意地轉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訓練場另一側的更衣室門口。
訓練場角落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幾個還在加練的低年級生揮擊的破空聲，和頭頂日光燈管微弱的嗡鳴。
寧小眠松了一口氣，松開攥著沈知衡袖口的手，整個人往長椅靠背上一癱，仰頭看著天花板，嘟囔了一句︰“好險……”
沈知衡沒有動，依然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寧小眠感覺到那道視線，睜開眼楮，對上沈知衡那雙看不出情緒的眼楮，心里咯 了一下︰“怎麼啦？”
沈知衡沒有回答，只是把手里的保溫杯遞到她面前。
寧小眠接過來，擰開蓋子，一股溫熱的蜂蜜水味道飄出來。她低頭喝了一口，溫度剛好，甜度也剛好，從喉嚨一路暖到胃里。
她捧著保溫杯，抬頭看沈知衡，眼楮里帶著一點心虛和一點討好︰“你不生氣吧？”
沈知衡在她旁邊坐下來，動作很輕，長椅的彈簧幾乎沒有發出聲響。她沒有回答寧小眠的問題，只是伸手把寧小眠頭上翹起的一縷亂發按下去，指尖擦過她的額角，帶著一點微涼的觸感。
寧小眠被這個動作弄得愣了一下，然後乖乖地低下頭，繼續喝蜂蜜水。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坐了一會兒，訓練場的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帶著傍晚特有的涼意和泥土的氣息。寧小眠的腳在椅子下面晃了晃，鞋底蹭著地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下次雙人試煉。”沈知衡的聲音終于響起來，很輕，像是隨口說的一句話，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陪你。”
寧小眠捧著保溫杯的手頓了一下，轉頭看她。
沈知衡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遠處那些還在揮汗訓練的學弟學妹身上，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柔和而清晰，表情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寧小眠注意到，她放在膝蓋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寧小眠低下頭，嘴角彎了彎，把保溫杯里剩下的蜂蜜水一口氣喝完，然後把空杯子塞回沈知衡手里，整個人往她身上一倒，腦袋枕在她的肩膀上，閉上眼楮，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好。”
沈知衡的身體僵了半秒，然後慢慢放松下來。
她沒有推開寧小眠，也沒有說話，只是把手里的空保溫杯放在一邊，抬起手，輕輕搭在寧小眠的頭頂，手指穿過她蓬松柔軟的發絲，一下一下地順著。
寧小眠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而綿長，額頭貼著沈知衡的頸側，溫熱的呼吸撲在她的皮膚上，帶著蜂蜜水的甜味。
訓練場的燈光在她們頭頂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
遠處加練的低年級生偷偷看了一眼，又趕緊轉回去，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晚上回到宿舍，寧小眠洗完澡出來的時候，沈知衡已經坐在她床邊的椅子上，手里翻著一本看起來像是訓練手冊的東西。
寧小眠擦著頭發走過去，濕漉漉的發尾滴了幾滴水在地板上。她穿著寬松的睡衣，袖子長了一截，只露出十個指尖，整個人看起來比白天更小了一圈。
沈知衡抬頭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手冊，站起來，拿過她手里的毛巾，把寧小眠按坐在床沿上。
寧小眠乖乖地坐著，感覺到沈知衡的手指穿過她的濕發，毛巾覆蓋上來，力道適中地揉搓著她的頭發。動作很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
“你今天在訓練場上說的那句話，”寧小眠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是真的嗎？”
“就是……下次雙人試煉，你陪我那句。”
沈知衡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揉她的頭發，聲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我不說假話。”
寧小眠低著頭，嘴角的弧度卻藏不住。她的手指揪著睡衣的下擺，揪了又松，松了又揪，最後小聲說了一句︰“那說好了。”
沈知衡把毛巾拿開，寧小眠的頭發已經被擦得半干，蓬松地散在肩上，帶著一點洗發水的清香。沈知衡伸手把她的劉海撥到一邊，指尖擦過她的眉骨，動作輕柔得像在踫一片花瓣。
寧小眠听話地鑽進被子里，自己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只露出一張臉，眼楮亮晶晶地看著沈知衡。
沈知衡站起來，替她把被角掖好，動作很仔細，從左到右，把每一處漏風的地方都塞緊。
寧小眠看著她做這些，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她翻了個身，側躺著，臉朝著沈知衡的方向，聲音軟綿綿的︰“知衡。”
沈知衡的手頓了一下，垂眼看著她。寧小眠的眼楮在昏暗的床頭燈光下亮得驚人，帶著一點期待和一點不確定，像一只試探著伸出爪子的小貓。
沈知衡沉默了兩秒，然後伸手關掉了床頭燈。
黑暗中，寧小眠感覺到床墊微微一沉，一個帶著體溫的身體躺到了她旁邊，被子被掀開一角，然後又掖好。
沈知衡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很近，近到呼吸幾乎拂在寧小眠的額頭上︰“睡吧。”
寧小眠在黑暗中彎起嘴角，往那個溫暖的方向挪了挪，額頭抵上沈知衡的肩膀，閉上眼楮。
過了大概十秒，她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輕，帶著睡意纏繞的軟糯︰“下次雙人試煉，你要保護我哦。”
黑暗中，沈知衡的手伸過來，輕輕搭在她的後腦勺上，手指穿過她的發絲，一下一下地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