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人声嘈杂,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和魔女们叽叽喳喳的交谈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宁小眠捧着碗,低着头,勺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粥。她面前的餐盘里摆着一份白粥、一碟腌萝卜、半个水煮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她懒得排队买别的。
“哎你听说了没有,昨晚仓库那边出事了。”
“我听说了!好像是有人摸进去想偷东西,结果被反杀了?”
“什么反杀,我听说是那个睡神直接把两个人送进梦里了,到现在还没醒呢。”
“睡神?你是说一年级那个……宁小眠?”
“不然还能是谁。我听说学院教务处那边已经在讨论要不要给她提前报封号了。”
“‘永眠’啊。你没听说吗?外面都传开了,说镜像塔学院出了个‘永眠魔女’,睡觉的时候最强,谁惹谁倒霉。”
宁小眠的勺子顿了一下,粥差点从嘴边滑回去。她默默地咽下嘴里的那口粥,然后把勺子放回碗里,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缩,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小点。
她旁边的唐晚舟咬着筷子,斜眼看着她,嘴角压都压不住笑:“听见没,永眠魔女,这名头还挺好听的。”
“不听。”宁小眠闷闷地说,把头埋得更低了,“我在喝粥。”
“你喝粥的时候耳朵又没关。”唐晚舟用筷子戳了戳她的胳膊,“你就不想知道她们怎么传你的?说你在仓库里一打二,眼皮都没抬一下,对手就全躺了。”
“那是她们先动手的。”宁小眠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唐晚舟没听清,正要追问,旁边桌又传来一阵笑声:“我听说那个‘永眠魔女’平时走路都能睡着,是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我有次在走廊上看见她,一边走一边闭着眼,差点撞墙上,还是沈首席伸手把她捞回来的。”
“沈首席?那个赞助她的全知首席?”
“对啊,你不知道吗?沈首席几乎天天跟她在一块儿,吃饭、上课、训练,有时候还抱她回宿舍呢。”
“谁知道呢,反正我觉得不像普通的赞助关系。”
宁小眠的耳朵尖开始发烫。她把脸埋进碗里,粥的热气蒸得她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但她宁愿被热气闷死,也不想抬头面对那些好奇的目光。
唐晚舟看着她这副鸵鸟样,笑得肩膀直抖:“你躲什么呀,人家夸你呢。”
“不是夸。”宁小眠闷声说,“是麻烦。”
“被盯上了。”宁小眠抬起一点眼睛,露出一条缝,瞥了一眼那些还在聊天的同学,“她们会一直问,一直问……好累。”
唐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你这脑回路真是绝了。别人巴不得出名,你倒好,嫌累。”
宁小眠没有再回答,因为她已经重新把脸埋回了碗里,专注地对付那碗粥,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但麻烦不会因为她不想听就自己消失。
食堂的话题在午餐时间内翻来覆去地转了三四圈,从“永眠魔女”的封号传闻聊到仓库事件的具体细节,再到宁小眠平时的各种“睡神”事迹,越传越离谱。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宁小眠其实是某个伟大魔女的转世,有人说她睡觉的时候身体会自动施法,还有人说她其实根本不用吃饭,每天来食堂只是为了占个位置睡觉。
宁小眠听到最后一条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小声反驳了一句:“我吃的。”
唐晚舟笑得趴在桌上,半天直不起腰来。
午休铃声响起的时候,宁小眠几乎是逃一样地端着餐盘离开了座位。她把餐盘塞进回收窗口,转身就往教学楼的方向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对于一个习惯慢悠悠走路的人来说,这已经算是小跑了。
唐晚舟在后面追上来,一边走一边还在笑:“你跑什么呀,她们又不会吃了你。”
“会。”宁小眠认真地说,“她们会问很多问题。”
“问就问呗,你随便糊弄两句不就完了。”
“不想糊弄。”宁小眠抿了抿嘴,“麻烦。”
唐晚舟看着她那张写满了“不想说话”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的课是魔药基础理论,宁小眠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阳光正好,暖洋洋地铺在桌面上,晒得她眼皮越来越沉。她用手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干脆放弃抵抗,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讲台上的教授正在讲解某种助眠药剂的配方改良,声音平稳得像催眠曲,和窗外的阳光一起,把宁小眠送进了梦乡。
她梦见自己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空间里,脚下是柔软得像棉花一样的地面,头顶漂浮着无数细碎的光点。她坐在原地发呆,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觉得很舒服,不想动。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宁小眠在梦里眨了眨眼,没有回应。
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头顶,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只手带着微微的温度,指尖穿过她发丝的触感真实得不像是在梦里。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沈知衡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一只手还放在她头顶没有收回去。
“下课了。”沈知衡说,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教授都走了,你还趴着。”
宁小眠眨了眨惺忪的眼睛,慢慢地坐直了身子。她揉了揉眼睛,发现教室里确实已经空了,只剩下她和沈知衡两个人。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沙哑地问,带着刚睡醒的那种黏糊糊的软糯。
“来接你。”沈知衡收回手,从桌面上抽出一个文件夹,递到她面前,“顺便给你送个东西。”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封面是米白色的,左上角印着学院徽章,中间用标准的宋体印着几个字——“伟大魔女封号申请资料汇编”。
她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把文件夹推了回去:“不要。”
沈知衡挑了挑眉:“你还没看呢。”
“不看。”宁小眠摇头,语气难得地坚决,“好麻烦。”
“封号申请确实挺麻烦的。”沈知衡没有收回文件夹,而是随手翻开其中一页,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天气预报,“需要提交最少三份公共事件记录、一份独创技艺的详细说明、不低于五位在职教授的推荐信,还要通过学院评审委员会的答辩。”
宁小眠听完,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更不要了。”
沈知衡看着她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眼里浮起一丝笑意。她没有急着说服她,而是把文件夹翻到了另一页,慢悠悠地说:“不过呢,公共事件记录这一块,你前几天的仓库事件已经够一份了。省赛的表现也足够完整,评审委员会那边有好几位教授对你的‘虚空造物’印象很深。”
宁小眠的眼珠动了动,从天花板上移回沈知衡脸上,带着一点警惕:“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其实已经满足大半条件了。”沈知衡把文件夹合上,放在她面前,“剩下的部分,只需要你配合填几张表,走个流程。”
宁小眠盯着那个文件夹,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炸开的魔药瓶。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小声问:“这个封号……一定要申请吗?”
沈知衡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温柔,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犹豫和不安,又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不一定。”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如果你不申请,别人就会替你申请。”
宁小眠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封号不是只有你自己能申请。”沈知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上,“如果你的表现足够突出,学院、评审委员会,甚至魔女公会那边,都有权主动为你发起封号提名。到时候你的意愿就不是决定性因素了。”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那我不是更麻烦了?”
“对。”沈知衡偏过头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带着一点促狭,“所以与其等别人来催你,不如自己掌握主动权。至少你能决定什么时候填表、什么时候答辩,而不是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
宁小眠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纠结起来。她低头看着那个文件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伸出手,把文件夹拿了起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那我晚上再看。”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壮士断腕般的悲壮。
沈知衡忍不住笑了一声,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她的头:“乖。”
宁小眠抱着文件夹站起来,跟着沈知衡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暖橘色,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像是一幅安静的剪影。
晚上,宁小眠趴在宿舍的床上,翻开那份封号申请资料,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文件写得很详细,从封号的定义、申请条件、评审流程到常见问题,几乎涵盖了所有她想知道——以及不想知道——的信息。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其中一页吸引了。
“公共事件记录与独创技艺展示要求:申请人需提供至少一项公开可查的、具备广泛影响力的事件记录,以及至少一项能够体现申请人核心能力的独创技艺展示。该展示可以是现场演示、视频记录或第三方见证报告。”
宁小眠翻到下一页,看到了一份示例表格,上面列着几个往届封号申请人的案例。她粗略扫了一眼,发现那些人要么是公开比试中碾压对手,要么是完成了某种高难度的炼金作品,要么是在大型赛事中展现了统治级的表现。
她默默地把文件合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好麻烦……”她嘟囔了一声,把文件盖在脸上。
“小眠,睡了吗?”沈知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宁小眠把文件从脸上拿开,坐起身来:“没有。”
门被推开一条缝,沈知衡探进半个身子,看见她坐在床上、手里抓着那份文件的样子,笑了一下:“看完了?”
“看了一部分。”宁小眠老实地说,“好麻烦。”
“哪部分麻烦?”沈知衡走进来,在床边坐下,顺手把宁小眠散落在枕头上的几根头发拨到一边。
“公共事件。”宁小眠把文件递给她,“要展示独创技艺,还要有影响力。我那个仓库事件算是公共事件吗?”
“算。”沈知衡接过文件,随手翻了两页,“而且省赛上你那个‘虚空造物’的场面,足够作为独创技艺展示了。评审委员会里有人专门录了那段视频,反复看了好几遍。”
宁小眠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录的?”
“比赛的时候全程都有官方录影。”沈知衡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你以为省赛的赛场是随便让人进的?”
宁小眠沉默了两秒,然后一头栽进枕头里,闷闷地说:“那更麻烦了……所有人都看到了。”
“看到了不好吗?”沈知衡伸手揉了揉她埋在枕头里的后脑勺,“你那个场面确实很震撼。从虚空中凭空造物,而且造出来的东西品质还不低——这种能力在整个魔女界都很少见。”
宁小眠没有回答,只是在枕头里蹭了蹭,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猫。
沈知衡看着她那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宁小眠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动物。
过了好一会儿,宁小眠终于从枕头里抬起脸来,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被闷的还是困的。她看着沈知衡,声音又轻又软:“封号了之后……还能一起睡吗?”
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平时任何时候都真实,眼角的弧度弯得像月牙。她俯下身,在宁小眠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嘴唇的温度温软而干燥,带着淡淡的药草香。
“当然能。”她在宁小眠耳边说,声音低得像一句私语,“封号只是封号,你还是你。我还是会来抱你睡觉、替你盖被子、在你做噩梦的时候把你叫醒。”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一下,耳朵尖慢慢地红了。她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沈知衡。
“……那行吧。”她含糊地说,“那我申请。”
沈知衡看着她那副又害羞又勉强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伸手捏了捏宁小眠露在外面的脸颊,触感软得像刚蒸好的年糕。
那一晚,宁小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巨大的殿堂中央,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无数细碎的荧光在黑暗中缓缓漂浮。她面前站着一排穿着深色长袍的老魔女,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像在审判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有点紧张,但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沈知衡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穿着一件她从来没见过的白色长袍,银色的发丝在荧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沈知衡看着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在说——我在。
她转回头,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那些老魔女说:“我叫宁小眠,我来申请封号。”
窗外月光正好,银白色的光洒在床沿上,像是给她铺了一条路。她侧过头,看见沈知衡趴在她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松开。
宁小眠盯着沈知衡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反握住她的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