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宁小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感觉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她昨晚又做了一整夜的封号试炼模拟梦——梦里那座巨大的殿堂、那些穿深色长袍的老魔女、还有低头念诵规则的声音,反反复复地在脑海里回放。她明明记得自己是想偷懒睡觉的,可一闭眼,意识就自动飘进了那个场景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走。
“唔……”她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试图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好让身体再赖几分钟。
可惜生物钟不给面子。宿舍楼下的早餐铃已经响了第二遍,走廊里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昭示着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运转。
宁小眠艰难地撑起上半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乱得像刚被台风刮过的鸟窝。她坐在床上呆滞了几秒,然后像一台老旧的机器一样慢吞吞地挪下床,赤着脚踩上冰凉的地板,摸索着往卫生间走。
刷牙的时候,她握着牙刷的手越来越慢,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整个人靠在洗手台边上,几乎要站着睡着。
镜子里映出一张困倦到极点的脸——眼下浮着淡淡的青痕,瞳孔半涣散,嘴里还叼着没来得及吐掉的牙膏泡沫。
然后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下巴。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把她往上抬,紧接着整个人就被拦腰捞了起来。牙刷从她手里滑落,掉进洗手池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你这是在站着睡觉?”沈知衡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无奈和好笑。
宁小眠被这一捞彻底弄醒了,发现自己已经被沈知衡半抱半拖地带出了卫生间,身体悬空着被放回床上。她眨了眨眼,看见沈知衡站在她面前,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银色的发丝一丝不乱,显然早就收拾好了。
“我刷完牙了……”宁小眠试图辩解,声音软得像一团。
“你满嘴牙膏沫子还没漱口,就叫刷完了?”沈知衡弯下腰,用拇指擦掉她嘴角残留的白色泡沫,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宁小眠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偏过头小声嘟囔:“反正也差不多……”
沈知衡没接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魔力面板,修长的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宁小眠。
宁小眠定睛一看,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面板上用鲜红色的字体显示着一行大字——“瞌睡债:透支中度”,下面还有一排详细的数据记录:最近七天累计睡眠时长严重不足,魔力恢复效率下降至正常值的百分之六十三,梦境消耗指数连续四天超标。最底下还有一行警告提示,字体加粗带闪,像是在大声喊话:“若不及时补足睡眠,将在二十四小时内触发强制休眠机制,持续时间预估:三天。”
“三天?!”宁小眠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困意瞬间飞走了一半。
沈知衡收回面板,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你最近太拼了。封号试炼的模拟梦消耗的是实打实的精力,不是普通的睡觉就能补回来的。你以为自己在梦里炼金、造物、跑流程,那些消耗全都被魔力系统计入了清醒活动。”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沈知衡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她这段时间确实一直在偷偷加练——白天上课,晚上做炼金订单,凌晨还要进梦境模拟封号试炼的流程。她想在正式申请之前把所有的环节都摸清楚,不想在那些老魔女面前出丑。
可她忘了,她只是一个需要睡觉的普通人——哪怕魔力量再离谱,体力和精神力也有上限。
“可是明天还有比赛……”宁小眠的声音小了下去,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的撒娇味道,“省赛的八进四,我不能拖后腿。”
沈知衡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她坐到宁小眠身边,伸手把对方乱蓬蓬的头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的软骨,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比赛的事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沈知衡说,“明天你的场次排在中后段,上午没有安排。你今晚什么都不许做——不许炼金,不许模拟梦,不许偷偷爬起来看战术笔记。”
宁小眠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知衡:“那今晚只睡觉?”
“只睡觉。”沈知衡的语气不容商量。
“那……”宁小眠眨了眨眼,试探性地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碰到沈知衡的锁骨,“你陪我睡吗?”
沈知衡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弹了一下宁小眠的额头,力道轻得像在逗猫:“你先活过今天的课再说。要是课堂上睡着了被点名答不出来,我可不管你。”
“哦……”宁小眠摸了摸被弹的地方,瘪了瘪嘴,但眼底已经浮起了一丝笑意。
上午的课是《高等魔力结构解析》,主讲教授出了名的严厉,板书写得密密麻麻,粉笔敲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宁小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原本还想努力撑一撑,结果教授才讲到魔力回路的三重嵌套模型,她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清醒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又是新一轮的昏沉。
沈知衡坐在她旁边,余光扫到宁小眠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像一棵被风压弯的小草。她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课本往宁小眠那边挪了挪,用书角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宁小眠猛地惊醒,坐直了身体,假装在看黑板。可没过两分钟,她的意识又开始飘,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拽着她的意识往黑暗里拉。
脑袋“咚”地一声砸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了一眼,又习以为常地转了回去——宁小眠上课睡觉这件事,整个年级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教授停下粉笔,转过身来,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趴在桌上的宁小眠。他的眼镜片反射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宁小眠同学,请你回答一下——魔力结构的三重嵌套在第七阶时,外层回路的稳定阈值是多少?”
宁小眠没有任何反应。她趴在桌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甚至流了一小点口水,睡得香甜无比。
教授的脸色沉了下去,正准备再重复一遍点名,沈知衡的声音却适时地响了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谱:“外层回路的稳定阈值是七点四三标准单位。第七阶时,内层与中层回路的相位差会导致外层承受的压力增加百分之十二,因此建议将外层材质替换为龙鳞银或深海结晶,否则会在连续运转三十七分钟后出现微裂纹。”
教授愣了一下,目光转向沈知衡。
沈知衡坐姿端正,表情从容,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回答了一个初中生级别的题目。她甚至没有看黑板,指尖正轻轻拨弄着笔帽,姿态悠闲得像在喝下午茶。
“……正确。”教授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给出了这个评价,然后转过身继续板书。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但很快就平息了。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睡得正香的宁小眠,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伸手把宁小眠滑落到桌边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回去,指尖在她发尾处停留了一瞬,像在碰一朵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花。
下午的课宁小眠依然没能撑住。她在《魔力药剂基础》的课堂上又睡着了,这次更离谱——老师在讲台上做萃取演示,她趴在最后一排的桌上,居然在梦里同步完成了那瓶药剂的炼制,还加了点私货改良配方。等她被下课铃声惊醒的时候,发现自己面前的课本上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她自己在半梦半醒间写下的改良思路,字迹像蚯蚓爬的一样难看。
宁小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然后把它撕下来塞进口袋里,决定回宿舍再仔细看看。
放学后,沈知衡没有让她去工坊,也没有让她去食堂吃饭,而是直接把她押回了宿舍。
“晚饭我叫人送到房间来。”沈知衡一边说,一边把宁小眠的书包挂到门后的钩子上,动作利落得像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你先去洗澡,洗完直接上床。”
宁小眠站在房间中央,看着沈知衡像管家一样安排她的一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嗯”。
热水冲过身体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终于开始松动。浴室里弥漫着水蒸气,镜面被雾气模糊成一片白,她盯着那团模糊的轮廓发了会儿呆,然后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
等她走出浴室的时候,发现沈知衡已经换好了睡衣,正坐在床边翻阅一本薄薄的册子。灯光在她银色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侧脸的线条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好看。
宁小眠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一样,快步走过去,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被窝里暖烘烘的,沈知衡提前放了暖炉,床单带着淡淡的皂香。
她蹭到沈知衡身边,脑袋自然地往她颈窝里靠,鼻尖碰到她的锁骨,感受到皮肤下温热的脉搏跳动。沈知衡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一只手合上册子放在床头柜上,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宁小眠的后脑勺上,手指轻轻穿过她还没完全干的发丝。
“头发还湿着。”沈知衡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责备,“会头疼。”
“不想动……”宁小眠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困意,“你帮我弄干好不好?”
沈知衡没说话,但掌心已经凝聚起一层温和的魔力,热度恰到好处,像春日午后的阳光。她的手从宁小眠的发根慢慢滑到发尾,指尖轻柔地梳理着每一缕打结的头发,动作耐心得像在打理一件珍贵的丝织品。
宁小眠舒服得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整个人像一只被顺毛的猫一样,身体彻底放松下来,软软地靠在沈知衡身上。她能感觉到沈知衡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胸腔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心跳声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到她耳边,沉稳有力,像一首催眠曲。
“你心跳好稳。”宁小眠迷迷糊糊地说。
“因为我不需要透支瞌睡债。”沈知衡的回答带着一丝调侃。
宁小眠哼了一声,在她脖子里蹭了蹭,嘴唇无意间擦过她锁骨上方的一小片皮肤。她感觉到沈知衡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呼吸的频率也发生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变化。
“别乱蹭。”沈知衡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依然柔和。
宁小眠含糊地“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根本没听清。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沈知衡低头看着怀里已经快要睡着的女孩,手指依然在她发间缓缓穿梭,没有停下动作。她的目光落在宁小眠的睫毛上——那两排细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上的细鳞,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宁小眠的时候,这个女孩在公开化测验的考场上睡着了,被监考老师叫醒时一脸茫然,嘴角还挂着口水印。那时候她只觉得有趣,想看看这个魔力量离谱的小家伙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没想到现在,这个小家伙已经站在了封号试炼的门槛前。
而她自己,也早就从“观察赞助”变成了“陪睡赞助”。
沈知衡轻轻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关掉床头灯,房间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流淌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她躺下来,侧过身,让宁小眠的脑袋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宁小眠在睡梦中感知到了温度的变化,本能地往她怀里缩了缩,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住她睡衣的前襟,像抓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肯松手。
“晚安。”沈知衡在她耳边轻声说。
回应她的只有宁小眠均匀的呼吸,以及一声极轻极软的呢喃——像是在梦里,喊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