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第一轮的时候，宁小眠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一拉，严严实实地蒙住了脑袋。闹钟响第二轮的时候，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胡乱地在床头柜上摸了两下，把闹钟拍进了枕头堆里。闹钟响第三轮的时候，宁小眠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只被惊扰到的蚕——被子被她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小撮乱糟糟的发尖在外面。
沈知衡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清早特有的低哑和平静。她已经洗漱完毕，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长发简单束在脑后，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出来的一样。她站在宁小眠的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被子卷，眼底浮起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六点二十了，集训点名在六点四十。”
沈知衡伸手，捏住被子边缘往下拉了拉。宁小眠的脸从被子里露出来——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微微颤动，脸颊因为闷在被子里而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嘴唇微微嘟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温暖的梦里被硬生生拽出来一半。
“唔……再睡五分钟……”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软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糖浆，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一点可怜巴巴的求饶意味。她一边说一边试图把被子重新拽回去，手指攥着被角往里缩，整个人又开始往被窝深处滑。
沈知衡没松手。她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轻轻拨开贴在宁小眠脸颊上的碎发，指尖擦过她温热的皮肤，动作轻得像在碰一片薄脆的琉璃。宁小眠被她指尖的温度弄得微微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反而下意识地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沈知衡的眼睫动了动，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点。
“宁小眠。”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宁小眠的耳朵说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一丝微微的凉意，“你再不起来，今天的贴贴合同就取消了。”
那双眼眸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水蒙蒙的，像清晨湖面上浮着的一层薄雾。但瞳孔却在接触到沈知衡那句话的瞬间骤然缩紧——清醒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有人往她脑子里泼了一盆冰水。
宁小眠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那种软糯沙哑，但动作已经完全不软了——她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弹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肩膀。她甚至没来得及揉眼睛，就直直地盯着沈知衡，表情认真得近乎紧张：“我起来了，真的起来了，合同不能取消。”
沈知衡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藏得很深，语气却淡淡的：“先去洗漱。”
宁小眠“嗖”地一下跳下床，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跑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夹杂着牙膏盖被拧开的清脆声响和含含糊糊的哼歌声——她居然在刷牙的时候就开始哼调子了，听起来像是昨晚训练时听到的某首流行歌的片段，但跑调跑得连原曲的影子都快找不到了。
沈知衡靠在卫生间门框边，双手抱臂，安静地看着镜子里那个一边刷牙一边眯着眼打哈欠的娇小身影。宁小眠的头发乱得实在不像话——后脑勺有一撮翘得老高，像一根天线一样支棱着，她自己浑然不觉，只顾着把牙刷在嘴里来回戳。
沈知衡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走过去，伸手按了按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宁小眠含着牙刷，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嘴里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像是在问“干嘛”。
“头发翘起来了。”沈知衡的手指顺着那撮发丝捋了两下，又用手指梳了梳她后脑勺的乱发，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养成了惯性的熟练。宁小眠的头发比她本人的性格要硬一些，带着一点微微的卷曲，摸起来有一种蓬松的、毛茸茸的触感，像一只刚睡醒的小动物的绒毛。
宁小眠含着牙刷，盯着镜子里的沈知衡看了两秒，然后耳朵尖悄悄红了——但她没有躲开，反而微微往后靠了靠，后脑勺轻轻蹭过沈知衡的手心。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转身从衣柜里拿出宁小眠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洗完出来穿衣服，领带我帮你系。”
宁小眠吐掉嘴里的泡沫，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甜甜的开心。
三分钟后，宁小眠顶着一张还挂着水珠的脸从卫生间里跑出来——她洗脸洗得匆忙，额头和鬓角的碎发都湿了，贴在皮肤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被淋了雨的、毛还没干的幼猫。她抓起校服就往身上套，动作笨拙却利索，扣子系得歪歪扭扭，袖口翻卷着也没注意到。
沈知衡走过去，伸手替她把扣子重新系好，一颗一颗，从上到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宁小眠站在她面前，乖乖地仰着下巴让她系扣子，双手垂在身侧，呼吸里还带着牙膏的薄荷味。
系完扣子，沈知衡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领带，绕过宁小眠的脖子，双手灵活地翻折、交叉、拉紧——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几秒钟的功夫，一个工整漂亮的领结就系好了。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领带，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忍不住咧嘴笑了笑：“你系领带好快。”
“练过。”沈知衡随口答了一句，然后伸手揉了揉她还没完全干透的乱发，把那些贴在额头上的湿发往后拨了拨，露出她整张脸。没有了碎发的遮挡，宁小眠的眼睛显得格外大，睡意还没完全褪尽，眼底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看起来无害极了。
“走吧。”沈知衡拍了拍她的肩。
宁小眠抓起桌上的魔力监测环套在手腕上，又顺手往口袋里塞了两颗糖，然后跟在沈知衡身后出了宿舍门。
清晨的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木质地板蜡的气味，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射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金色的光带。宁小眠走在沈知衡身侧，脚步还带着一点没完全清醒的飘忽，肩膀时不时碰到沈知衡的手臂——每一次短暂的触碰，都像是一颗小小的、温热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她心里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她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就让这种若有若无的触碰自然而然地发生着。
她们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绕过教学楼侧面的小花园，来到训练场侧门的集合点。集训第一天，俱乐部的其他成员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唐晚舟靠在围栏边打哈欠，白槿正蹲在地上系鞋带，季青桐和顾拾星在一边低声讨论着什么东西，顾拾星手里还捏着一支笔，在手掌上画着什么示意图。
看到宁小眠和沈知衡一起走过来，唐晚舟第一个抬起头，目光在宁小眠脸上扫了一圈，立刻笑出声来：“小眠，你这是一晚上没睡还是刚被从床上拽起来？”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困意：“睡了……但没睡够。”
“你哪天睡够过？”唐晚舟翻了个白眼，然后目光落在宁小眠胸前那个工整漂亮的领结上，挑了挑眉，“哟，领带系得这么好，肯定不是你自己的手笔。”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带，耳根又开始发热，但嘴上却不服软：“我自己系的怎么了？”
“你？”唐晚舟嗤了一声，“你连鞋带都能系成死结，还系领带？”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前天还把鞋带系成了死结，最后还是白槿蹲下来帮她解开的。她噎了一下，悻悻地闭上嘴，转头瞪了唐晚舟一眼，眼神里带着“你给我等着”的意味。
白槿系好鞋带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走到宁小眠面前，递给她：“给，咖啡，加了一点奶和糖，应该不苦。”
宁小眠接过保温杯，双手捧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低头拧开杯盖，一股混合着咖啡香和奶香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她凑到杯沿抿了一小口——温度刚刚好，微苦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奶味比咖啡味稍微重一点，刚好是她喜欢的比例。
她的眼睛亮了亮，抬头看向白槿：“好好喝！你在哪儿买的？”
“自己煮的。”白槿笑了笑，语气平淡，“昨晚睡前泡的豆子，早上起来现煮的，反正集训要早起，顺手多煮了一杯。”
宁小眠又喝了一口，感觉那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重启键，困意被驱散了大半。她捧着保温杯，朝白槿弯了弯眼睛：“白槿你太好了，我宣布你今天是我最喜欢的队友。”
“那我呢？”唐晚舟在旁边插嘴。
“你是今天第二喜欢的。”宁小眠毫不犹豫地回答。
唐晚舟翻了个白眼，正要再说什么，余光瞥见沈知衡正站在宁小眠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唐晚舟敏锐地注意到，沈知衡的目光在宁小眠手里的保温杯上停留了比正常更久的一瞬。
唐晚舟嘴角抽了抽，识趣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季青桐从围栏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集训日程表，在宁小眠面前晃了晃：“今天的安排——早上基础体能训练，然后是对抗模拟，下午是双人合技专项练习。对了，省赛的选手名单今天下午会公示，你们俩的双人合技项目报上去了吧？”
“报上去了。”宁小眠点点头，又喝了一口咖啡，“沈知衡帮我填的。”
季青桐看了沈知衡一眼，沈知衡微微颔首，算是确认。
“那就行。”季青桐把日程表收起来，“省赛报名截止到后天，双人合技项目名额有限，你们能报上就稳了一半。”
宁小眠捧着保温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忽然觉得今天早上的困意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她转头看了一眼沈知衡——沈知衡正低头看手腕上的魔力监测环，侧脸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干净利落，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阳光从她身后斜斜地照过来，在她校服肩头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宁小眠收回目光，低头看着保温杯里微微晃动咖啡液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沈知衡没有抬头，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轻轻“嗯”了一声。
她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然后低头又喝了一口咖啡——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