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场边的看台上,三校联军的啦啦队坐成一片,旗帜翻飞,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
宁小眠靠在休息区的长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唐晚舟坐在她旁边,已经第三次伸手托住她的下巴,防止她从椅子上滑下去。
“小眠,醒醒。”唐晚舟拍了拍她的脸,掌心触到一片温热的软肉,“马上该你上场了。”
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抬了抬,又垂了下去。她昨晚根本没睡好——沈知衡陪她在梦境工坊里泡了大半夜,测试新一批虚空造物的稳定系数。凌晨三点才被允许躺平,早上七点又被拖起来做赛前准备。
她现在的状态,基本等于一台只剩下5%电量的手机,随时可能自动关机。
“让她睡。”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知衡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在宁小眠面前蹲下,把杯沿凑到她唇边,“喝完再睡五分钟,上场。”
宁小眠闻到奶香味,本能地张开嘴,含住杯沿,咕咚咕咚喝了小半杯。牛奶的温度刚好,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她闭着眼,嘴角沾着一圈奶渍,含糊不清地说:“知衡……你今天好香。”
沈知衡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用手指擦掉她嘴角的奶渍,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睡迷糊了就开始说胡话。”
宁小眠被捏得微微睁开眼,看见沈知衡近在咫尺的脸——清冷的眉眼间有一丝极淡的笑意,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她眨了眨眼,又闭上了,脑袋往沈知衡的手心里蹭了蹭。
唐晚舟在旁边看得牙酸,别过头去,假装在研究战术板。
广播里响起比赛开始的提示音,宁小眠被唐晚舟从椅子上拽起来,半拖半拉地往赛场入口走。她穿着学院的比赛服——深蓝色的收腰短外套,袖口绣着银色的魔女纹章,裙摆垂到膝盖上方,配一双白色短靴。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除了那双几乎要完全闭上的眼睛。
对面三校联军的选手已经站在场地中央,十二个人一字排开,气势很足。领头的是一个高个子女生,短发,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时,嘴角勾起一个不太友好的弧度。
“就那个?”她侧头对旁边的人说,“看起来随时要睡着。”
“别小看她,”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听说她的魔力量测出来是——”
“测出来是一回事,实战是另一回事。”短发女生打断她,“按计划来,封锁魔力流动,把她困在梦域外面。让她睡到比赛结束。”
几个人点了点头,分散站位,开始布置封锁阵型。
宁小眠站在己方半场的起始线上,眼皮还是半垂着。队友们已经散开,各就各位,只有她还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
对面的封锁阵型迅速成型——三组魔女同时施术,魔力波动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朝着宁小眠的方向罩下来。那是专门针对梦境类能力的封锁术式,可以切断施术者与梦域之间的连接,让她无法进入深度睡眠,从而无法展开梦域。
场边的解说愣了一下,随即提高音量:“哦?三校联军一上来就用了封锁阵型!这是针对宁小眠选手的战术!他们打算切断她的梦域连接,让她无法发挥梦境能力!”
看台上响起一片嘈杂的议论声。有人吹口哨,有人喝倒彩,也有宁小眠学院的同学们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封锁网落下来的瞬间,宁小眠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密密麻麻的魔力纹路。
不是睡着的闭眼,而是主动的、清醒的闭眼。在她闭眼的同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身上扩散开来——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荡开。
封锁网的魔力纹路在接触到那股涟漪的瞬间,开始剧烈地抖动。
短发女生的脸色变了:“怎么回事?她明明没有进入梦域——”
“她没有入梦,”旁边的人声音发紧,“她在用清醒状态展开梦域!”
宁小眠的脚下,地面开始发生变化。原本是平整的灰色比赛场地,此刻却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仿佛水面的质感。涟漪从她的脚底向四周扩散,所到之处,现实世界的颜色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取代。
她没有进入梦域——她反过来把梦域覆盖到了现实世界。
场边的解说几乎要站起来:“天哪!宁小眠选手没有选择入梦,而是把梦域投影到了现实!这是虚空造物实战化的直接应用!她在用自己的梦境改写场地规则!”
封锁网的魔力纹路在梦域的侵蚀下,一道道地碎裂、消散,像是被风吹散的蜘蛛网。短发女生咬了咬牙,厉声道:“变阵!第二套方案!”
三校联军的选手迅速变换站位,试图用更强的魔力输出压制梦域的扩散。但宁小眠没有给他们机会。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轻轻一握。
地面上的雾气猛地向上翻涌,化成无数只手,从地面、从墙壁、从空气中伸出来,抓住三校联军选手的脚踝、手腕、衣角。那些手是半透明的,带着梦境的质感,触感冰凉,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实体重量。
一个选手试图挣脱,却发现那只手像是长在了她的小腿上,怎么甩都甩不掉。她低头一看,那只手正在慢慢地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材质——像是金属,又像是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色彩。
“虚空造物!”有人惊呼,“她在凭空生成物质!”
短发女生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终于意识到,封锁阵型对宁小眠根本没用——因为宁小眠的梦域不是靠魔力流动来维持的,而是靠她那离谱到极点的魔力量直接碾压过来的。封锁阵型切断了魔力流动,但那只是常规施术路径,对宁小眠来说,她的魔力储备本身就是一个小型核反应堆,根本不需要外部流动。
场边的解说声音已经开始发抖:“虚空造物——这是虚空造物第一次在省级赛场上被正式使用!宁小眠选手用梦域覆盖现实,在现实世界里直接生成物质!这已经超出了常规战斗的范畴,这是规则级的改写!”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声和掌声。有人站起来,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激动得差点从看台上翻下去。
宁小眠却像是完全没听到那些声音。她依然闭着眼睛,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些从雾气中伸出的手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把三校联军的选手一个个固定住,像是标本被钉在展示板上。
短发女生拼命挣扎,但那些手的握力大得惊人。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那些手已经凝固成一种灰白色的实体,表面光滑如镜,反射出她扭曲的倒影。
她咬着牙,抬头看向宁小眠,准备喊出最后一搏的指令。
那双眼睛不是平时的黑色,而是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不是光芒,而是一种像是融化了的金属液体的质感,在眼眶里缓缓流动。
宁小眠看向她,表情依然懒懒的,像是在看一个还没睡醒的梦。然后她抬起左手,食指朝短发女生的方向轻轻一点。
声音很轻,像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但短发女生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不是碎裂,不是爆炸,而是彻底消失,变成了一片纯粹的虚无。那片虚无只有巴掌大小,刚好在她脚下,但那种感觉让她整个人僵住了。她低头看下去,什么都看不见,没有颜色、没有光、没有空气的质感,只有一个空洞。
她的一条腿悬空在那片虚无上方,裤脚边缘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是烧毁,不是撕裂,而是回归到不存在。
她猛地收回腿,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宁小眠没有再动。她放下手,又打了个哈欠,眼底的金色缓缓褪去,恢复了那双睡眼惺忪的黑眼睛。
场边的解说沉默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几乎是尖叫的呐喊:“物质归虚!这是物质归虚的实战应用!宁小眠选手在虚空造物的基础上,进一步展示了将物质回归虚无的能力!这是教科书级的——不,这是教科书上还没有写进的新篇章!”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比之前更猛烈的声浪。
三校联军的选手们已经放弃了抵抗。那些被梦境之手固定住的人,有的在尝试挣脱,有的已经放弃了挣扎,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宁小眠,表情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短发女生站在原地,腿还在微微发抖。她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片已经恢复正常的灰色地面,又看了一眼宁小眠,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裁判宣布宁小眠所在学院获胜,比分是全场碾压式的大比分领先。
宁小眠听到哨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往下一软,差点直接坐在地上。
一只手从她背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她的腰。沈知衡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的浅笑:“打完了就站不住?”
“好累……”宁小眠靠在沈知衡身上,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
“是三个小时四十分钟。”沈知衡纠正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的嫌弃。
宁小眠没力气跟她争,只是把脑袋往沈知衡的肩膀上一埋,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挂在她身上。沈知衡被她压得微微往前倾了倾,但没有推开她,反而腾出一只手,拿起挂在椅子上的外套,披在宁小眠身上。
外套上还残留着沈知衡身上那种淡淡的冷香。宁小眠闻到那个熟悉的味道,整个人放松下来,鼻尖在沈知衡的肩窝里蹭了蹭。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后颈上——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因为刚才的魔力消耗微微泛红。她伸手,指腹轻轻按上去,揉了两下。
宁小眠缩了缩脖子,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笑声:“痒……”
“别动。”沈知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哄人的温柔,“帮你按一下,不然晚上会疼。”
宁小眠乖乖地不动了,任由沈知衡的手指在她后颈上打转。那双手的温度刚好,力道也刚好,每一次按压都带着恰到好处的舒服感。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几乎要在沈知衡怀里直接睡着。
队友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夸她刚才的表现。唐晚舟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兴奋:“刚才那一手物质归虚,你什么时候练的?我们都没见过!”
“昨天晚上……”宁小眠闭着眼睛回答,声音像是从梦的深处飘上来的,“知衡陪我练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沈知衡。沈知衡面不改色,依然在帮宁小眠揉后颈,语气平淡:“她实验了几次就掌握了,天赋问题。”
唐晚舟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天赋问题?那叫离谱吧……”
季青桐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手里拿着一瓶功能饮料,递给宁小眠:“喝点,补充一下魔力。”
宁小眠没接。她已经在沈知衡怀里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季青桐看了看手里的饮料,又看了看靠在沈知衡肩上的宁小眠,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真是……打完就睡啊。”
“她的习惯。”沈知衡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然后单手接过季青桐手里的饮料,拧开盖子,凑到宁小眠唇边,低声说,“小眠,喝两口再睡。”
宁小眠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但还是本能地张开嘴,含住瓶口,喝了两口。液体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沈知衡用手指帮她擦掉,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唐晚舟在旁边看着,手肘捅了捅季青桐,压低声音说:“你看她俩,像不像喂猫?”
季青桐看了两秒,认真地点头:“像。”
一群人站在赛场上,等着积分榜的更新。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各小组的积分排名正在实时变动。宁小眠所在学院的名字从小组第二跳到了小组第一,旁边打上了“出线”两个大字。
沈知衡看了一眼屏幕,低头对怀里已经睡着的宁小眠说:“小组第一出线了。”
宁小眠没有回应,只是在她怀里翻了个身,脸埋得更深了。
沈知衡轻笑了一声,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耳朵,然后抬头对队友们说:“先回去吧,让她睡够了再说。”
唐晚舟点了点头,开始组织队友收拾东西。沈知衡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宁小眠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来。宁小眠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手臂无意识地环住沈知衡的脖子,脑袋往她胸口靠了靠。
沈知衡抱着她,步伐平稳地走出赛场。身后的看台上,议论声和欢呼声还在继续,但那些声音对宁小眠来说,都已经沉入了一片温暖的、带着冷香的梦境里。
回到休息室,沈知衡把宁小眠放在沙发上,帮她脱掉靴子,拉过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宁小眠蜷缩成一团,脸埋在毯子里,呼吸均匀而绵长。
沈知衡坐在沙发边缘,低头看着她,伸手帮她拨开额前的碎发。她的表情在休息室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像是看着一件珍贵的、需要小心守护的东西。
通讯徽章亮了一下,一条消息弹出来:“积分榜已确认更新,贵学院以小组第一身份出线,省赛晋级名单将于今晚公布。”
沈知衡扫了一眼,随手回复了一个“收到”,然后关掉了徽章。
她低头看着宁小眠,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军功记你,奖励嘛……”
她顿了顿,俯下身,嘴唇贴近宁小眠的耳侧,声音带着一丝低低的笑意:
宁小眠在睡梦中动了动,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有。但她的嘴角,在毯子的遮掩下,悄悄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