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期宿舍樓前的梧桐樹還綠著,葉子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條路。陽光從葉縫里漏下來,在地上投出細碎的光斑,隨著風一晃一晃的,像是誰在篩金子。
寧小眠拖著行李箱站在女生宿舍樓下,仰頭看了一眼六樓的窗戶,眯了眯眼楮,然後低頭,打了一個很長的哈欠。
她的行李箱不大,淺粉色的,輪子在水泥地面上滾過去的時候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箱子里沒裝多少東西——衣服只帶了三套換洗的,洗漱用品一套,剩下的空間,塞了六個枕頭。
她媽當時看著她往箱子里塞枕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只說了一句︰“學校里有枕頭。”
“學校的枕頭不好睡。”寧小眠當時理直氣壯地回答,手上又塞了一個記憶棉枕進去,把行李箱撐得拉鏈都快崩開了。
此刻她拖著這箱沉甸甸的枕頭上樓,每上一個台階都要停下來喘口氣。走到三樓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女生從她身邊經過,又退了兩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需要幫忙嗎?”女生問,目光落在寧小眠那個快要裂開的行李箱上。
寧小眠抬眼看她,搖了搖頭,聲音軟綿綿的︰“不用,我自己可以。”
女生笑了笑,沒走,伸手幫她提起了行李箱的另一邊,一起往上走。寧小眠愣了一下,然後小聲說了句謝謝。
“你是新生吧?哪個系的?”女生問。
“巧了,我也是全能系的。”女生笑得眼楮彎彎的,“我叫唐晚舟,住606。”
寧小眠眨了眨眼楮︰“我也是606。”
唐晚舟“ ”了一聲,笑得更開了︰“那咱們是室友啊。走吧,我帶你上去。”
兩個人合力把行李箱拖上了六樓。唐晚舟掏出鑰匙開了門,宿舍不大,四人間,上床下桌,窗戶朝南,光線很好。兩張床已經鋪好了,靠窗的那張鋪著淺藍色的床單,桌面上擺了幾本書和一個保溫杯;靠門的那張鋪著灰色的床單,桌上空空的。
唐晚舟指了指靠窗的那張︰“我睡那張。”又指了指靠門那張灰色的,“那張是白槿的,她還沒到。剩下兩張你挑一個。”
寧小眠看了一眼剩下的兩張床,選了靠窗的另一張,和唐晚舟面對面。她把行李箱拖過去,拉開拉鏈,第一個動作不是鋪床單,而是從箱子里掏出一個枕頭,放在床板上,用手按了按。
寧小眠滿意地點了點頭,把另外兩個枕頭塞回箱子里,然後才發現唐晚舟正站在旁邊,用一種“你在干什麼”的眼神看著她。
“你是來上學還是來度假的?”唐晚舟問,語氣里帶著笑意。
寧小眠抱著軟枕頭,認真地說︰“睡覺很重要。”
唐晚舟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笑出了聲︰“行,你說得對。”她轉身回到自己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沒再說話。
寧小眠把床單鋪好,被子疊好,然後把那個軟枕頭放在床頭,拍了拍,滿意地爬上去躺了一下。
她皺了皺眉,又坐起來,從箱子里掏出第四個枕頭——一個薄款的乳膠枕——墊在床墊上,再躺下去。
她又坐起來,從箱子里掏出第五個枕頭——一個羽絨枕——疊在乳膠枕上面,再躺下去。
唐晚舟終于忍不住了,轉過頭來,看到寧小眠的床上堆著三個枕頭,而她本人正窩在最上面那個枕頭里,整個人陷進去,像一只趴在雲上的貓。
“你帶了多少枕頭?”唐晚舟問。
“六個。”寧小眠閉著眼楮回答,“本來想帶八個的,箱子裝不下了。”
唐晚舟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寧小眠在枕頭上蹭了蹭臉,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呼吸漸漸變得綿長。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頭發上,染上一層淺淺的金色。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已經睡著了。
唐晚舟看了她一會兒,搖了搖頭,笑著轉回去繼續看電腦。
傍晚的時候,第三個室友到了。白槿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寧小眠還保持著下午那個姿勢窩在枕頭堆里,睡得正香,整個人縮成一團,只露出一小截後頸和一縷散開的頭發。
白槿愣了一下,轉頭看向唐晚舟,用眼神問“她怎麼了”。
唐晚舟聳了聳肩︰“她從下午睡到現在,中間翻了一次身,翻完繼續睡。”
白槿放下行李,走到寧小眠床邊,低頭看了看她。寧小眠似乎感覺到了有人靠近,含糊地“嗯”了一聲,眼皮動了動,但沒有睜開,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繼續睡。
白槿伸手幫她把滑到床邊的被子拉回來,蓋好,然後輕聲對唐晚舟說︰“她好小一只。”
“是吧。”唐晚舟說,“看著就想揉。”
白槿笑了笑,沒接話,開始收拾自己的床鋪。
晚上九點多,寧小眠終于醒了。她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揉了揉眼楮,看到宿舍里多了一個人——一個扎著低馬尾、戴著細框眼鏡的女生,正坐在桌前看書,氣質安靜溫和。
“你是白槿?”寧小眠問,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白槿轉過頭,點了點頭︰“對,你是寧小眠吧?”
寧小眠點了點頭,從枕頭堆里爬出來,踩著拖鞋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回來的時候看到唐晚舟正坐在床上看手機,白槿還在看書,三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待了一會兒。
寧小眠躺回自己的枕頭堆里,閉上眼楮,很快就又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被一陣輕微的動靜吵醒了。不是很大的聲音,就是那種人在床上翻來覆去、被子摩擦床單的 聲,夾雜著一聲很輕的嘆氣。
寧小眠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楮,借著窗外的月光,看到對面床上的唐晚舟正側躺著,一只手枕在腦袋下面,另一只手攥著被子角,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睡不著?”寧小眠的聲音在黑暗中悶悶的,帶著困意。
唐晚舟停了一下,然後低聲說了句︰“嗯,床太硬了。”
寧小眠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迷迷糊糊地從自己枕頭堆里抽出一個枕頭——那個乳膠枕——閉著眼楮,朝唐晚舟的方向遞了過去。
唐晚舟愣了一下,看著黑暗中伸過來的那只手,握著枕頭,手指還帶著睡意微微蜷著,聲音軟得像是從夢里飄出來的。
她伸手接過去,枕頭還帶著寧小眠身上的體溫,軟軟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寧小眠沒有回答,已經又睡著了,手縮回去,整個人往被子里縮了縮,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唐晚舟把枕頭墊在自己枕頭下面,躺下去,感覺好了很多。她側過頭,看到對面床上那個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在月光下安靜得像一幅畫,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寧小眠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乳膠枕不見了,而唐晚舟的床上多了一個枕頭。
她揉了揉眼楮,沒說什麼,從箱子里又掏出一個。
白槿坐在桌前吃早餐,看到這一幕,筷子差點掉了。
“你到底帶了多少枕頭?”白槿問。
“六個。”寧小眠回答,把新枕頭放在床頭,拍了拍,“你們要的話可以借你們。”
白槿沉默了一秒︰“那你睡什麼?”
寧小眠指了指自己床上那個羽絨枕︰“這個就夠了。”她想了一下,又從箱子里掏出兩個遞過去,“你要是也覺得床硬的話,可以拿一個。”
白槿看著遞過來的兩個枕頭,又看了看寧小眠認真的表情,終于沒忍住笑了︰“你自己留著吧,我習慣了。”
寧小眠“哦”了一聲,把枕頭放回箱子里,然後去洗漱。
上午沒什麼課,三個人都在宿舍里各自忙自己的事。唐晚舟在看一本風系法術的書,白槿在整理筆記,寧小眠趴在桌上,面前攤著一本《全能系基礎理論》,但她眼楮閉著,呼吸均勻,顯然又睡著了。
十點多的時候,宿舍門被敲響了。
唐晚舟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人——校服整齊,神色清冷,長發披在肩上,手里提著一個紙袋。
唐晚舟側身讓開,指了指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寧小眠。
沈知衡走進來,看到寧小眠趴在一本攤開的書上,臉頰壓著書頁,嘴角微微張開,睡得毫無防備。她站了一會兒,目光從寧小眠的臉上移到她的床上——那張單人床上堆著好幾個枕頭,有的疊在一起,有的歪歪扭扭地靠在牆邊,像是被隨意堆放的雲朵。
然後她伸手,輕輕撥了一下寧小眠垂在臉側的頭發,聲音不大,帶著一點笑意︰“你這是開枕頭店?”
寧小眠被撥了頭發,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看到是沈知衡,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眨了眨眼楮,聲音軟得像是剛從被窩里撈出來︰“你怎麼來了?”
“接你去吃飯。”沈知衡說,目光又落在那一床枕頭上,“你帶了幾個?”
“六個。”寧小眠揉了揉眼楮,“床太硬了,學校的枕頭也不舒服。”
沈知衡沒說話,目光從那堆枕頭上移開,落在寧小眠臉上。她看起來剛睡醒,臉頰上還有書頁壓出來的紅印,頭發散亂,眼神渙散,整個人像一只剛被從窩里撈出來的小動物。
沈知衡看了三秒,伸手把寧小眠額前翹起來的一縷頭發按了下去,語氣平淡︰“收拾一下,帶你出去吃。”
寧小眠“嗯”了一聲,站起來去換衣服。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沈知衡,指了指床上的枕頭,小聲問︰“你要不要拿一個?挺軟的。”
沈知衡看了一眼那堆枕頭,又看了一眼寧小眠認真的表情,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用,你自己留著吧。”
寧小眠“哦”了一聲,去換衣服了。
唐晚舟和白槿對視了一眼,默契地沒有說話。
沈知衡站在宿舍里,目光掃過那張堆滿枕頭的床,安靜地彎了一下嘴角。她的視線在枕頭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寧小眠換好衣服從洗手間走出來的身影上。
寧小眠換了一件白t恤,頭發隨便扎了一下,走到沈知衡面前,仰頭看著她︰“走吧。”
沈知衡低頭看她,伸手幫她把領口的標簽翻進去,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一樣。
寧小眠沒有躲,只是耳朵悄悄地紅了。
唐晚舟在她們身後咳了一聲,低著頭假裝在看手機,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她。白槿也低著頭,翻著筆記,翻了兩頁發現拿倒了,又默默倒了回來。
沈知衡轉過身,推開門,走在前面。寧小眠跟在她身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唐晚舟︰“枕頭不用還我。”
唐晚舟抬起頭,愣了一下︰“啊?”
寧小眠沒有回答,已經跟著沈知衡走出去了,門在她們身後關上,留下唐晚舟和白槿面面相覷。
過了好一會兒,唐晚舟低頭看著自己床上那個從寧小眠那里借來的枕頭,把它抱起來,捏了捏,又放回去,嘀咕了一句︰“她人還怪好的。”
白槿沒接話,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多出來的枕頭——寧小眠趁她不注意塞過來的——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輕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