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眸光微沉,道出自身过往:“数百年前,晚辈亦是一方自在修士,潜心修行,从未招惹纷争。奈何遭逢宿敌暗中算计,对方联合数位同阶修士设下陷阱,在我前弟子的带领下,于妾身闭关悟道最为虚弱之时骤然偷袭。”
“寡不敌众,拼死血战依旧难挽颓势,肉身被碾碎,道果近乎彻底崩毁,一身修为十不存一,濒临神魂俱灭、道消身死的绝境。”
“万幸妾身早年习得一门上古寄魂秘术,危急关头拼死催动残魂,舍弃肉身道果,将最后一缕本源神魂藏于随身千年的墨玉镯中,才勉强留住一线残命,苟延残喘至今。”
“数百年来,随着这玉镯四处辗转,残魂于镯内沉睡不醒,直至遇到三刀。他的陨凤之体不经意间蕴养了我三年,方才苏醒过来。”
厅堂之内再度静谧。
姜风端坐原位,眸光澄澈淡然,静静听完霓裳的尽数自述,周身气息无半分波动,既无讶异,亦无怜悯,更无半分忌惮。
他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平和沉静,并未开口多问,也未对她的过往、秘术与处境做出半句评价。
见姜风始终神色淡漠、迟迟未曾出手发难,高悬半空的霓裳心底紧绷的死死弦,骤然松弛大半,悄然松了一口浊气。
她神魂底蕴犹存,眼界远超寻常修士,哪怕此刻残魂虚弱,依旧能清晰感知到姜风深不可测。
纵使是她当年肉身圆满、道果鼎盛、战力巅峰的全盛时期,全力以赴之下,恐怕也未必是眼前修士的对手。
更何况如今的她,肉身崩坏、道果残缺,只剩一缕残魂苟延残喘,形同半死不活、风中残烛之态,在姜风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对方只需一念之间,便能碾碎她的残魂,让她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
漫长的沉默持续蔓延,厅堂里落针可闻。
楚三刀跪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心头却早已焦灼如焚。
他见姜风始终默然不语,猜不透这位顶尖真君的心思,只当对方是在斟酌如何处置现身的师尊。
自己天赋平平,全靠师傅指点,方才能够在此番岁月点燃三火,这次能够从雷家金丹手中逃脱,也是全赖师傅帮忙,若是今日因他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他毕生难安!
心念及此,楚三刀重重俯身跪地,额头贴于冰冷地面,语气带着哀求:
“真君!属下恳请您开恩饶恕家师!家师从未为祸世间、作乱害人,一直安分守己!还望真君慈悲,饶家师一名!”
半空之中,霓裳望着跪地求情的弟子,眼底掠过一抹暖意与酸涩,却未曾多言,只是静静等候姜风发落。
见状,姜风方才缓缓抬手,轻摆衣袖,一道柔和法力无声托出,稳稳将伏地跪求的楚三刀扶起,不让他继续跪拜自责。
“不必如此,贫道并无惩处你师徒之意。”
清淡话音落下,先稳稳抚平楚三刀心底的惶恐。
他方才久久默然不语,从来不是思索如何处置这对隐秘师徒,而是暗中推演此事如何处理方能万全。
这霓裳的寄魂隐匿手段固然精妙,不过却瞒不过姜风的眼睛。
再者霓裳此刻神魂本源损耗十之八九,残破凋零,昔日道果、修为、肉身尽数崩毁,只剩一缕残躯苟延残喘。
这般油尽灯枯的状态,别说作祟夺舍、搅乱局势,即便无人惊扰、安稳蛰伏休养,不出数十年,便会自行神魂溃散,除非有大能出手,以造化手段帮其修复神魂,重塑肉身,否则寻常手段已经不起作用了。
而且其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此番雷家倒卖战备物资、私吞灵材的证据,能被完好无损带回,多半也是她出手相助,否则以楚三刀区区练气修为,安能从金丹修士手中逃脱。
他方才特意屏退所有人、隔绝内外窥探,独自留下二人密谈。
并非要追责问罪,而是刻意不让这缕残魂的踪迹被底层修士察觉、肆意传扬,无端滋生流言风波。
楚三刀长长松了一口气,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松弛,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再度躬身行礼:“多谢真君明察、宽宏大量!”
半空的霓裳也微微欠身,姿态愈发恭谨,真心诚意道谢:“多谢道友体恤,霓裳感念于心。”
他抬眸看向半空凝立的红衣霓裳:“你残魂虚弱,暂且回归镯中静养即可。今日之事,贫道替你挡下,你且安心护持楚三刀,静待来日机缘。”
霓裳闻言心中大定,连忙再度欠身行礼:“多谢道友庇护。”
话音落罢,她周身缭绕的赤色青烟缓缓收敛,绝世身姿层层虚化、归于无形,残魂尽数遁入古朴墨玉手镯之中。
腕间玉镯重归平淡无奇,楚三刀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地,连忙躬身肃立,屏息静待吩咐。
姜风抬手撤去厅堂隔音法术,清朗声线随即传出,落于庭院之外:“林春,入内回话。”
门外守候多时的燧林春闻声,不敢耽搁半步,即刻轻步推门而入,躬身垂首,姿态恭谨:“真君有何吩咐?”
“雷氏世家私吞朝廷战备灵材、倒卖黑市牟利,更蓄意击杀我方取证斥候,罪证确凿。”姜风端坐蒲团,眸底温润尽数褪去,覆上一层凛冽肃杀,“即刻传贫道之令,通知燧阳统领,集结一队精锐应龙卫,随本座前往雷家驻地。”
“今日便登门彻查,肃清私弊、严惩顽劣!”
燧林春心神一凛,瞬间领会真君雷霆手段,当即领命:“属下遵谕!即刻传讯司主,整备人手、待命出发!”
燧林春心神一凛,当即郑重领命:“属下遵谕!即刻传讯燧阳司主,让其整备精锐、随时待命!”
号令既出,府衙之外很快传来整齐划一的破空之声与甲胄轻鸣。
燧阳今日倒是没有穿他那一身闪亮的应龙卫战甲,而是换了一身应龙腾飞的银白色法袍,少了几分肃杀之气,倒是多了几分威严。
领着一队披甲执器、气息精锐的应龙卫修士,踏风疾驰而来。
队伍行列规整、进退有度,每一名修士皆是层层筛选的精锐,灵力凝实、法器精良,为首的是应龙卫副司主广量,金丹修为。
落地瞬间,燧阳抬手示意身后队伍原地驻立,快步上前拱手行礼:“道友!听闻你传令调遣,我已即刻点齐精锐人手,全员整装完毕,静待道友调度!”
姜风白衣轻扬,微微颔首回礼:“劳烦道友整备,事不宜迟,即刻动身。”
“好!”燧阳应声颔首,神色肃然,回身抬手一挥,“全员听令,出发!”
一众应龙卫齐声应和,声浪铿锵浑厚,震得庭院气流微微震颤,却始终行列不乱、军纪森严。
下一瞬,姜风率先抬脚踏出厅堂,身形凌空而起,足下自生轻盈云气,道袍乘风舒展,立于高空云端。
燧阳紧随其后踏空而起,领着一队精锐应龙卫齐齐御空升空。
数十道修士遁光熠熠生辉,映着天光,灵力流转夺目,没有刻意隐匿行迹,浩浩荡荡离开临海城,动静极大、声势凛然。
这般明目张胆、声势浩大的出动,瞬间落入下方四方眼线之中。
此刻临海城街巷城头、郊野高楼、山林隐处,遍布着各大宗门、世家、异族势力派驻的隐秘探子。
这些人或是乔装成寻常散修、或是隐匿于云层树梢、高楼暗处,时刻紧盯应龙卫总府与郡内各方动向。
众人见姜风亲率大批精锐应龙卫倾巢而出,皆是心神一震,瞬间洞悉局势有变。
无人迟疑半分,所有探子纷纷抬手凝出专属通讯玉符,指尖灵力飞速注入,一道道隐秘的传讯流光破空而出,不带半点拖沓,火速传回自家宗门、世家首脑手中。
姜风此番大张旗鼓、声势尽露,本就想把动静闹得举世皆知,再以雷霆手段施以严惩,这样方才能够打碎那些势力投机的心思,借雷家一事做到真正的杀鸡儆猴,让万宗俯首、诸方敬畏。
一路御风前行,下方山河原野飞速倒退,不过数息光景,一座横跨千里疆域、巍峨壮阔的巨型城池,便轰然映入众人眼帘。
不同于寻常宗门依山而建、格局狭隘的驻地,雷家势力盘踞清远郡西南千载,早已将整片小型山脉尽数整合,筑起一座可与主城临海城分庭抗礼的雄城——雷家城。
整座城池依山傍岳而建,城墙通体由千年雷纹玄石堆砌铸就,石身天然裹挟淡淡雷光,历经雷霆道韵滋养,壁垒厚重森严,绵延百里不绝,城头守台、阵法道文排布规整,层层叠叠的防御阵法不断闪烁。
最醒目便是南城正门之上的巨型匾额,通体由珍稀至极的三阶雷鸣木整块雕琢而成,木质肌理自带不灭雷纹,历经岁月洗礼而愈发莹润霸道。
匾额之上,“雷家城”三个鎏金大字笔走龙蛇、苍劲遒健,笔锋顿挫之间裹挟着丝丝凛冽雷霆道韵,电光隐现、雷息暗藏。
这三字正是雷千劫亲手题写,融入其毕生所修雷霆之道,暗含真君道威。
寻常金丹、练气修士远远望之,便会心神震颤、道心紧绷,周身灵力滞涩凝滞,心底不由自主生出畏惧之意。
此刻整座雷家城上空,灵光凝滞、气场紧绷。肉眼可见的淡紫色雷霆光幕笼罩整座城池,层层叠叠的阵纹在虚空流转明暗,纵横交错、密不透风,将城池牢牢护住。
天地间隐隐有细碎雷鸣轻响滚动,地脉雷力尽数沸腾集结,方圆百里空域尽数被雷家结界封锁,气流凝滞、神念受限,外人难以窥探城内分毫动静。
很明显,雷家在探子传讯的瞬息,便已然提前警觉、全线戒备,第一时间开启家族护城大阵,妄图借千年大阵之威,抗衡姜风。
云端之上,紧随而来的燧阳望见此番景象,眸底掠过一丝冷厉,周身甲胄煞气微微激荡:“哼,雷家倒是反应颇快,竟敢开启大阵抗拒督查,属实狂妄跋扈!”
一众应龙卫修士亦是神色肃穆,手握法器、凝神戒备,只待真君一声令下,便即刻破阵入城、肃清私弊。
反观立身最前的姜风,神色依旧淡然从容,无半分波澜。
缓缓收敛破空之势,道袍轻扬,率先踏步下沉,循着清风落于雷家南城正门之外的空旷广场之上。
燧阳心领神会,即刻抬手一挥,身后数百精锐应龙卫齐齐收束遁光,井然有序落地列阵,银甲森森、军纪凛然,整齐排布在姜风身后两侧,肃立待命。
森严厚重的雷家城头之上,层层雷光阵纹明暗翻涌,无数雷家修士披甲持器、凝神戒备,目光死死锁定城下浩浩荡荡的应龙卫阵列,气氛紧绷得宛若拉满的弓弦。
片刻后,一道身着紫金华贵道袍、面容刚毅沉稳的中年修士,排众而出立在城头正中。
此人周身萦绕醇厚雷霆之意,修为在金丹华光期,乃是雷家现家主雷暴,执掌雷家,统管族中大小事务。
他居高临下望向城下白衣立身的姜风一行人,故作从容地抬手拱手,声线透过城头结界传出,不卑不亢:“在下雷家现任家主雷暴,不知前辈前来我雷家城,所为何事?”
话音刚落,不等立身阵前的姜风开口回话,身侧的燧林春已然踏步上前一步。
他周身法力微凝,神色冷冽,目光直视城头雷暴,语气强硬:“区区一介金丹修士,尚且不够资格与真君对话,速唤你雷家老祖现身答话!”
姜风见他这般雷厉风行、主动立威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浅浅无奈,有些哭笑不得。
他轻轻抬手,虚虚一压,便拦下了欲要继续出言问责的燧林春。
下一瞬,姜风白衣轻拂,缓步向前踏出一步。
看似平淡无奇的一步,却有无形神通道韵悄然铺开,磅礴的声线穿透层层雷霆结界,清晰响彻整座雷家城,传遍千里四野:
“贫道白云观明道。千劫道友,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