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此起彼伏的求饶声接连不断,雷千劫望着脚下这群贪利忘义、祸乱宗族的族人,眼底怒火翻涌,满心皆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懑。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多番强调之后,族中核心子弟竟还会背着自己在祭天筹备的关键节点,被私利蒙蔽道心,欺上瞒下、私吞战备、追杀斥候,硬生生捅出这般滔天大祸。
可怒火归怒火,他心中透亮,此刻绝非清算族内私弊的时候。
眼下姜风重兵压境、铁证在手,各方势力的眼线尽数紧盯此处,一旦处置失当,雷家今日必将彻底覆灭。
当务之急,是压下内部乱象,放低姿态稳住姜风,熬过这场绝境危机。
雷千劫强行压下胸中戾气,收敛眼底所有冷厉怒意,迅速调整神色,转头再度望向城下立身的姜风。
方才的桀骜强横尽数褪去,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致歉的笑意,姿态放得极低,抬手对着姜风郑重拱手。
“明道真君息怒。”
“此事终究是我雷家管束不严,让族中一小部分蛀虫心生贪念、欺上瞒下,瞒着本座与宗族高层,私行苟且、祸乱筹备大局,实属罪该万死。”
他沉声续道:“念在雷家千年扎根清远、素来恪守大局,从未有过僭越之举,此番纯属个别子弟失德妄为。
我雷家愿以十倍物资,尽数补偿此次私吞倒卖的战备灵材、丹药玉髓,弥补全域筹备损耗,还请真君高抬贵手,宽恕雷家此番管束之过。”
这番说辞将宗族大罪弱化为管束疏漏,再以十倍补偿展现诚意,俨然是一副服软认错、甘愿认罚的姿态,意图借本土世家的情面,让此事轻轻揭过。
城头雷家众人见状,皆是稍稍松了口气,一众犯错子弟眼底生出几分希冀,只觉得老祖亲自服软赔罪、加倍补偿,已然给足了姜风台阶,此事大概率能够不了了之。
可城下的姜风,自始至终神色冷冽,无半分动容之意。
面对雷千劫刻意示好的姿态与周全的说辞,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往日温润平和的气韵尽数敛去,只剩彻骨肃杀。不等雷千劫话音彻底落下,姜风白衣轻踏,上前一步。
这一步踏出,无风自生寒,无形的真君威压骤然铺开,碾压整片城门空域,清浅声线骤然转厉,破开漫天雷云:
“补偿自然是要补偿的。不过雷道友,事已至此,你既已确认雷家确有人触犯贫道立下规矩,那你可还记得,此前贫道初临清远,当众立下的规矩?”
此言一出,城头雷千劫脸上的致歉笑意瞬间僵固,眼底的从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难看的铁青。
他心头猛地一沉,骤然生出强烈的不妙预感。
此前石亭议会对峙、传送阵初见之时,姜风便严明过清远郡筹备铁律,明令禁绝私吞战备、敷衍防务、徇私舞弊,违者必当严惩,绝不姑息。
可此刻姜风旧事重提、咬住规矩不放,态度冰冷强硬、毫无半分缓和余地,彻底打破了他心中的侥幸盘算。
雷千劫喉结狠狠滚动一圈,心头百感交集,懊恼、忌惮、慌乱交织缠绕。
千般心思翻涌心头,雷千劫望着神色铁冷、油盐不进的姜风,一时语塞,竟是不知该如何接续答话。
软服赔罪无用,强硬对峙无凭,满腔算计尽数落空,僵持之间,城头城下的死寂愈发压抑,漫天雷光都似凝固停滞。
就在这进退两难、局面将崩的刹那,遥远天际骤然传来数道凌厉破空之声,撕裂千里云海,紧随其后的,便是几道沉稳有力的修士大喝,清晰传遍雷家城内外:
“雷道友,我们来了!”
声未落,五道截然不同的遁光裹挟着各异道韵,自四方天际疾驰而来。
五股气息交织碰撞,五道身影踏空而立,稳稳悬停在雷家城头侧方空域,正是苏玄、温景等其余五位清远郡的本土真君。
几人皆是收到雷千劫暗中传讯,放下手中宗门防务,马不停蹄驰援而来,周身道韵凝实,神色肃穆,目光沉沉锁定下方的姜风,自带抱团之势,隐隐为雷家撑腰站台。
望见援兵如期而至,僵立城头的雷千劫眼底窘迫与慌乱瞬间一扫而空,原本溃散的底气轰然回笼,胸腔郁结的沉闷尽数消散。
他原本紧绷的身躯骤然挺拔,脸上谦和致歉的姿态彻底褪去,恢复了之前的桀骜与底气,高声拱手对着四方空域朗声道:“多谢几位道友仗义相助!”
话音落下,他眼角余光刻意斜斜一瞥,淡淡扫过城下的姜风。
那一眼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挑衅,几分抱团倚势的从容,俨然以为有诸多本土真君坐镇,姜风纵然威名赫赫,也不敢当众强行发难。
城头雷家一众惶恐跪地的高层族人,见状也瞬间松了大半心气,原本绝望的眼底燃起希冀,紧绷的身躯微微松弛,纷纷暗自庆幸老祖求援及时,局势已然逆转。
高空之上,苏玄几人并肩而立,五尊真君气场交融汇聚,形成一股磅礴厚重的真君威压,遥遥对峙下方姜风,静默不言,却自带无形威慑,摆明了抱团制衡的态度。
城下应龙卫阵列肃然,燧阳眸光微冷,紧盯半空合围的几人,周身煞气隐隐躁动。
唯有立身阵前的姜风,面对四尊真君合围施压的场面,神色未有半分波澜,眼底甚至掠过一丝浅浅的了然笑意。
他等的,从来都不是雷千劫的低头认罪,而是此刻全员齐聚的场面。
唯有所有心存观望、抱团徇私、藐视规矩的本土真君尽数在场,今日这场雷霆清算,才能震彻全郡。
时机已至,再无迟疑。
姜风道袍猎猎,无风自动,足下虚空生风,身形稳稳一步向前踏出。
这一步看似轻盈平淡,却瞬间冲破周遭凝滞的气场,一股凌驾同阶、镇压万古的巅峰道威轰然铺开,碾压整片千里空域。
他抬眸望向四方悬空的诸位真君,声线清亮铿锵,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大道威严,字字落地有声,当众浩荡昭告:
“今日四方道友齐聚,恰逢其时。”
“本座当众严明规矩,昭告全郡所有势力!”
“雷家胆大妄为,私吞诸天援助灵材、镇地玉髓、疗伤灵丹,暗中勾结黑市、高价倒卖牟利,中饱私囊、徇私废公!”
“不止于此,其族人为掩盖私弊罪证,还派遣弟子围杀应龙卫斥候,蓄意灭口毁证,视大局如无物、视律法如虚设!”
“桩桩罪责,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他声浪层层叠叠席卷四野,穿透雷家结界、响彻天地之间,传入在此的每一位真君耳中、也落到了四周那无数道窥探的修士眼中。
“此前贫道坐镇清远,开篇立规,严明祭天筹备诸事:徇私舞弊者、私耗战备者、漠视大局者一律严惩,绝不姑息!”
“今日再申铁律,昭告四方!涉事舞弊、祸乱防务者,死!一方势力执掌者,纵容包庇、管束失当,亦死!”
姜风这一句铁律落地、杀伐凛然的宣告,宛若寒冬烈风横扫长空,瞬间冻结了整片空域的所有气息。
城头之上,原本尚存几分底气的雷千劫,面色骤然惨白铁青,眼底的底气彻底荡然无存,只剩难以置信。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已然低头服软、许诺十倍补偿,又有五位真君联袂驰援、抱团施压,姜风依旧丝毫不为所动,竟真的执意要按铁律严惩,不留半分情面。
而空域之上,匆匆赶来驰援的苏玄、温景等五位真君,脸色亦是齐齐沉凝铁青,眉宇间戾气与怒意交织翻涌。
几人隔空相望,心底皆是同一番念头——姜风此举,是彻彻底底不给他们半点颜面。
他们皆是扎根清远郡多年的本土势力首领,彼此常年守望相助、对抗朝廷,此前也是在苏家定下抱团共存、有难互援的默契约定。
今日雷家出事,若是他们几人联袂站台,却依旧没能拦下姜风的严惩之举,任由雷家就此覆灭,他日若是自家宗门滋生事端、触犯规矩,落得危难境地之时,又有何人敢出手相助、鼎力相护?
人情往来、势力制衡,向来皆是如此。今日袖手旁观,便是断了他日自己的后路。
心念既定,为首的苏玄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敛去眼底戾气,踏前半步,隔着遥遥空域对着下方姜风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劝解之意:
“明道真君,此事虽雷家有错在先,属实管束不严、子弟妄为,但千劫道友已然知晓过错,甘愿十倍补偿所有损耗物资,补足全域筹备缺口,诚意已然做足。”
他话语一顿,语气添了几分规劝:“当下祭天变局迫在眉睫,全域布防、建城守阵诸事繁杂紧迫,分毫耽误不得。
雷家执掌西南郊大片防务,人手、阵基、物资皆盘踞一方,若是此刻严惩雷家耽误了布阵进程、拖慢全域筹备节奏,反倒因小失大,真君何必如此执着?”
其余温景等四位真君亦是纷纷颔首附和,隔空施压,语气隐晦带着抱团的底气:“苏道友所言极是,还望真君顾全大局,网开一面,从轻处置雷家,莫要因一时惩戒,乱了全域数年筹备根基。”
几人一唱一和,一边承认雷家过错,一边以大局为借口周旋求情,暗含逼迫之意,笃定姜风不愿担上耽误祭天筹备的责任,必然会顺势松口、妥协退让。
可面对五位真君的联手规劝与隔空施压,立身城下的姜风神色未有半分松动,温润眉眼彻底覆上一层凛冽寒霜,冷然回击:
“本座立规矩之日,便当众言明,勿谓言之不预也。”
“若是犯错者只需赔付物资、低头认错,便可尽数免罪,那本座此前立下的规矩,究竟立来何用?
不过是一句白话、徒增笑柄!今日可徇私宽宥雷家,明日便有百家效仿、万众徇私,届时乱象丛生、规矩尽废,才是真正耽误祭天大局!”
一番话义正辞严,怼得半空五位真君齐齐语塞,一时无言以对。
姜风眸光再冷,声线裹挟着不容置喙,直接敲定最终处置:
“至于西南郊的建城布阵、防务筹备,既然雷家私心作祟、敷衍公事,那这桩差事,他们便不必再做了。”
“即日起,雷家原本负责的所有筹备事宜、布防区域,尽数拆分,移交其他家族各司其职、限时完工,由应龙卫督查核验!”
此言一出,半空五尊真君连带雷千劫脸色骤然一沉,心中开始不断盘算。
这般结果,完全超出了雷千劫的预料。
他本以为众真君联袂驰援,凭借本土势力抱团之势,足以逼得姜风妥协退让,至多让雷家破财认罚、小惩大诫,保全宗族。
可姜风非但丝毫不惧众人施压,分明是要拔除雷家在清远郡的千年底蕴,让雷家彻底沦为无势无权的二流小族!
刹那间,隐忍的羞恼、积攒的怒意、覆灭宗族的危机感齐齐炸涌心头,彻底撕碎了雷千劫最后的理智。
“好!好一个明道真君!好一个秉公处置!”
他双目赤红,须发倒竖,胸中戾气熊熊燃烧,一声怒喝震彻云海长空。
周身蛰伏的雷霆道韵彻底暴走,无尽紫金色雷光自体内轰然爆发,噼啪炸响的电光缠绕周身,撕裂周遭凝滞的空气,恐怖的雷霆威压层层攀升、席卷四野,将整座雷家城头笼罩在狂暴雷力之中。
雷千劫猛地抬头,凌厉凶狠的目光骤然扫向高空并肩伫立的苏玄五人,声线嘶哑暴怒:“诸位道友!你们都看清楚了!此子分明是借机打压我清远郡本地势力!”
“今日他敢不讲半分情面,强行倾覆我宗族根基,他日等他心情不好,便会逐一清算你等各家!”
他语气之中裹挟着滔天怒火:“我等皆是扎根此地数千年的本土同道,唇亡齿寒、休戚与共!他明道孤身外来,却妄图一手遮天、凌驾我等所有人之上,欺人太甚!”
“事到如今,再无退让余地!不若我等五人联手,一同出手压下他嚣张风头,挫尽他威势,将他赶回越西郡!唯有如此,我等本土势力方能安身,清远万宗方能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