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胶条弹回原状,抽在他的食指关节上,泛出一小块白印。
没有折断,连条裂纹都没留下。
“软的,有韧性。”
苏烨把空了的记号笔扔进笔槽。
“垫在汽缸和活塞当中,压死了,螺栓一拧。”
“那几百斤的气体冲上去,只会把它死死挤进铁缝里,半点气都漏不出来。”
“可……”
扶苏低头盯着手里的黑胶条,眉头拧得死紧。
“大秦的咸阳城外,只有槐树、杨树。”
“关中平原草木虽多,却从未见过流这种白浆的树木。”
“大秦当然没有。”
苏烨扯开工装夹克的领口。
车间里闷得像个蒸笼。
“这东西怕冷,长在热得穿不住衣裳的地界。”
他迈开步子,走到那台通着天幕控制系统的电脑前。
皮鞋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踏出清脆的脚步声。
苏烨弯腰抓起桌上的黑色塑料麦克风。
手指按开侧面的红色开关。
“大秦指望不上。”
他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时空窗口。
“但有人家里,现放着几千条能下海的大船。”
苏烨把麦克风凑到嘴边。
音响里传来一声尖锐的电流音。
“老朱。”
苏烨的声音在大厅里炸开,直接穿透时空障壁。
“别在金銮殿里跟你那几个尚书磨牙了。”
“找你有急事。”
天幕外。
大明,奉天殿。
殿门紧闭。
殿内没点多少牛油巨烛,光线昏沉。
朱元璋坐在宽大的楠木御案后头。
老朱手里端着个粗瓷茶碗,碗沿豁了一小块口子。
茶水早就凉透了,水面上漂着两片发黑的干茶叶。
听到天幕里传出苏烨的声音。
朱元璋手腕一顿。
茶水晃荡出来,洒在满是褶皱的黄袍袖口上。
他连擦都没擦。
一把将茶碗顿在桌案上。
“当啷”一声脆响,茶水溅出半尺高。
“苏小子!”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起来,身子前倾,两手死死按着桌沿。
“啥急事?”
“是不是咱大明的火铳枪管有着落了?”
老朱眼珠子里布满血丝,扯着嗓门大喊。
这些天看着大秦搞出蒸汽机,大唐换了精钢横刀,他急得嘴唇上起了三个大燎泡。
“火铳先往后排排。”
苏烨的声音在奉天殿房梁间回荡。
“给你们大明找了个天大的进项。”
苏烨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一张高清的现代卫星遥感世界地图,瞬间切掉了天幕上原本的画面。
大片大片的深蓝色海洋铺满半空。
而在大明南方的尽头,零零散散挂着无数个翠绿色的大岛。
像是洒在蓝布上的一捧碎翡翠。
“大明现在是不是正造宝船呢?”苏烨问。
朱元璋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殿内右侧的一个高大身影。
内官监太监郑和,正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蟒袍,肃手立在柱子阴影里。
“回苏先生。”
朱元璋粗声道。
“太仓刘家港的船坞里,几十条四十四丈长的大宝船已经下了水。”
“水师两万精兵也操练齐备。”
“咱原本打算让他们带上丝绸、瓷器,下西洋宣扬大明的威德。”
“宣扬个屁的威德。”
苏烨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发脆。
“拿着真金白银造出来的大船,拉着大明老百姓织出来的丝绸,去给外头的蛮子白送?”
“你当你的家底是海风吹来的?”
奉天殿里的大臣们全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敢这么指着开国皇帝鼻子骂的,全天下也就这位仙人独一份。
朱元璋嘴角抽动了两下。
老朱咬了咬后槽牙,没发火。
他自己就是穷怕了的人,被苏烨戳中痛处,反倒多了几分肉疼。
“那……依先生的意思,这大船该装啥去?”
“装空箱子,装大刀,装火药。”
苏烨在白板前站直身子。
他伸手拿过一根细木棍,在天幕投射的地图上重重一点。
那正是南洋。
苏门答腊、加里曼丹、马来半岛。
“老朱,拿地图来。”
苏烨吩咐道。
朱元璋转头冲着身侧伺候的太监咆哮:
“耳聋了?拿地图!把大明最大的海图给咱搬上来!”
四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偏殿。
不多时,一张长达两丈、用几张羊皮拼接的大明水师航海图,被合力铺在龙案上。
沉重的青铜镇纸压在四个角。
地图上密密麻麻画着海岸线,用朱砂标着浅滩和暗礁。
朱元璋抓着一把朱砂笔,伏在桌案上。
背脊弓起,像一只护食的老鹰。
“先生请讲,咱听着呢!”
“从太仓出海,借着东北季风一路往南。”
苏烨手里的木棍在屏幕上缓缓滑动,划出一条笔直的轨迹。
“过了占城,穿过那条狭窄的马六甲水道。”
“顺着东经一百零四度,北纬一度往南看。”
“这一大片群岛,全在赤道边上。”
苏烨的声音在大殿里字字千钧。
“这里终年酷热,雨水多得能把人浇烂。”
“山林里长得最茂盛的,就是我刚才画的那种橡胶树。”
“树皮划开,流出来的白浆就是工业的命根子。”
苏烨停顿了一下,语气重重砸下来。
“没有这种胶皮,大秦的铁拖拉机动不了两步就得趴窝。”
“你们大明以后想把火枪换成连发神铳,没这密封胶圈,气全得漏光。”
“连蒸汽机大船的活塞,都得靠它撑着。”
“谁手里捏着这片林子,谁就捏着往后所有工业大炮的命门。”
朱元璋盯着羊皮海图上那一小片被苏烨点中的海域。
老朱握着朱砂笔的手指越来越紧。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崩起来。
竹制笔管承受不住这股子蛮力。
“咔嚓。”
笔管生生被捏断成两截。
鲜红的朱砂水溅了出来,染红了他的掌心,像是一滩刚流出来的生血。
老朱没去擦手。
他抬起右手,把沾着朱砂的拳头,狠狠砸在海图上那片被标记为“满剌加”的位置。
“砰!”
沉重的拳头砸得楠木龙案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咱大明的老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打铁炼钢熬干了油水。”
朱元璋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狠厉。
“合着往后的神兵利器,全差这一口树浆子!”
他猛地站直身子。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随着动作剧烈晃荡。
老朱猛然转头,目光直直射向侍立在下方的郑和。
郑和身形高大,那张常年出海吹得微黑的脸上,肌肉瞬间绷紧。
“郑和!”
朱元璋大步走下九级玉阶。
皮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
他一把抓起龙案上摆着的那柄象征朝廷威仪、悬着明黄色丝绦的使节节杖。
节杖沉甸甸的,上面雕着蟠龙。
朱元璋把节杖往郑和怀里狠狠一塞。
“方才仙人的话,你听清楚没有?”
郑和双手抱住节杖,单膝重重砸在金砖上。
“奴婢听得真切!”
“南洋有树,汁白如乳,能固精铁之漏!”
“听真切了就好!”
朱元璋俯下身,鼻尖几乎贴在郑和的额头上。
唾沫星子喷在郑和的蟒袍衣领上。
“把船坞里那些装生丝、茶叶的大箱子,全给咱搬空!”
“把压舱用的条石扔了,全换成粗粮和火药!”
“佛郎机铳、碗口铳、神机箭,能塞多少塞多少!”
朱元璋站直身子,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生铁。
“咱大明不当善财难童。”
“碰着听话的番邦,咱按市价拿粗粮布匹换那树浆、换树苗。”
“碰着那不开眼的……”
老朱一挥手,手掌在虚空中切下一记狠手刀。
“就用大炮轰碎他的寨子,捆了他们的土王,把树林子圈下来!”
“咱只要树,只要胶!”
“拉不回来,你就死在那片海里,别回大明见咱!”
郑和捧着节杖,双臂由于用力而剧烈发抖。
这位内官太监的眼底,原本属于佛家弟子的温和慈悲,被这一道道杀气腾腾的皇命生生刮掉。
换上了一股子大明水师统帅该有的冷硬。
大明太仓,刘家港。
海风卷着咸腥的浪沫,扑打在长达两里的水师大堤上。
港湾里,六十三艘遮天蔽日的巨型宝船静静停泊。
高大的木质船楼拔地而起四五层,像是一座座漂浮在水面上的黑色悬崖。
几万名水师官兵身披皮甲,正在甲板上来回奔走,搬运物资。
天幕横亘在头顶的长空之上。
金色的雷霆光幕把朱元璋的咆哮声一字不落地砸在每一名水兵的头顶。
正使旗舰的主甲板上。
海风吹得大明水师的日月战旗猎猎作响。
郑和已经快马赶到了码头。
他身上换了一套铁叶包裹的锁子甲,海风把他的披风扯得笔直。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雕着金龙、缀着黄丝的节杖。
这柄代表大国怀柔、万邦来朝的圣物,在此刻的海风中显得如此单薄。
大明要争的不是虚名。
大明要的是能让钢铁咆哮的口粮。
郑和双手握住节杖两端。
手臂上的青筋骤然暴突,骨节发出“咯吧”一声脆响。
“咔嚓!”
坚硬的木质节杖被他生生折成了两截。
明黄色的丝绦被海风吹散,落进下方翻滚的白色浪花里,转瞬沉底。
郑和随手将两截残木扔进大海。
他转过身,面向整片挤满巨舰的港湾。
“传令各船!”
郑和抽出腰间佩挂的雁翎刀,长刀出鞘,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森森的白芒。
他的嗓门穿透了海风的呼啸。
“升满帆!水师改编制,目标南洋,去把那种树给大明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