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扫把倒在水泥地上。
竹枝摩擦地面,发出一声粗糙的沙沙声。
扶苏松开手。
他拍了拍掌心沾着的灰尘,大步走向厂房深处。
那台盖着防雨布的机器停在空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柴油味。
刺鼻。
带着重工业特有的生硬感。
苏烨站在机器旁边。
手里拎着一把银色的大号活动扳手。
他一把掀开绿色的防雨布。
“哗啦。”
防雨布滑落,堆在地上。
一台单缸柴油机露了出来。
暗绿色的铸铁外壳,沾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油泥。
旁边连着一个巨大的生铁飞轮。
没有炮管,没有履带。
它看着像个笨拙的铁墩子。
扶苏停在半步开外。
大秦长公子抽了抽鼻子,柴油的辛辣味直冲脑门。
他没往后退。
双眼死死盯着这个长满金属螺丝的铁疙瘩。
“这便是那铁甲车的内脏?”
扶苏嗓音发干。
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这叫内燃机。”
苏烨把扳手卡在一个六角螺母上。
手臂肌肉绷紧,猛地往下一压。
“咔哒。”
生锈的螺母松动了。
苏烨连着拧下四颗螺栓,单手抓着铸铁缸盖,用力掀开。
金属碰撞的闷响在空旷的厂房里荡开。
机器的内部结构暴露在空气中。
一个圆柱形的空腔,里面塞着一个银白色的金属活塞。
底下连着一根粗壮的连杆。
苏烨把沾满黑色机油的缸盖扔在地上。
他走到飞轮侧面。
双手抓住飞轮边缘,腰部发力,猛地转动半圈。
“哐当。”
沉重的机械咬合声响起。
汽缸里的活塞跟着连杆,直直往上顶。
又随着飞轮的惯性,猛地砸下去。
上下往复。
扶苏凑近了些。
机油的油星子溅在他的蓝白校服上,留下几个黑点。
他浑然不觉。
那双熬出红血丝的眼睛,紧紧锁在那个上下滑动的活塞上。
“蒸汽机是靠外面的锅炉烧水,把气顶进来。”
苏烨拍了拍冰凉的金属缸体。
“内燃机,火直接在肚子里烧。”
他伸出四根手指。
指尖沾着黑色的油污。
“四冲程原理。”
“第一步,活塞往下吸气。把空气抽进缸里。”
“第二步,活塞往上压。”
苏烨双手在胸前用力合拢,做了一个挤压的手势。
“把空气死死压成一团,温度瞬间飙升到几百度。”
扶苏咽了一口干沫。
喉结上下滚动。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着物理书上的定律。
气体压缩,体积变小,热量剧增。
“第三步,喷柴油。”
苏烨右手猛地张开。
“油雾碰到高温空气,瞬间爆燃。”
“火药在枪膛里炸开什么样,这火就在缸里炸什么样。”
“几百斤的推力,硬生生把活塞砸下去。这叫做功。”
“第四步,排废气。”
苏烨指着缸头侧面的排气阀。
“活塞再上来,把黑烟挤出去。一圈转完。”
四个动作。
吸,压,爆,排。
简单,粗暴。
却把爆炸的毁灭力,死死锁在这个铁罐子里。
转化成了能拉动几十吨战车的旋转动力。
天幕外。
大秦,咸阳宫。
夜风卷着火把的黑烟,吹进大殿。
嬴政站在御案前,双手按着桌面。
指甲抠进了硬木的纹理中。
“火在肚子里烧……”
嬴政低声念叨,呼吸变得粗重。
他看着天幕上那个上下滑动的金属圆筒。
这东西比渭水河畔那台喷白气的蒸汽机小了太多。
没有庞大的锅炉,没有成堆的煤炭。
“只要喂那种叫柴油的黑水。”
嬴政胸膛剧烈起伏。
大秦天子的眼中燃起两团狂热的火。
“把它装在马车上,大秦的辎重车便能自己跑!”
“装在战船上,战船便能逆水行舟!”
嬴政一把拔出天子剑。
剑刃劈在青铜灯柱上,爆出一团刺眼的火星。
“少府令!”
吼声在大殿里炸响。
少府令连滚带爬地冲上台阶。
跪在金砖上,浑身发抖。
“臣在!”
“看清那天幕上的铁器了吗!”
嬴政剑指天幕。
“大秦的高炉已经出了好钢。”
“去挑最好的精钢!”
“给寡人照着那铁筒的模样,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来!”
咸阳城外。
将作少府的工坊里灯火通明。
几百个赤膊的铁匠围着一块刚出炉的钢锭。
钢锭烧得通红,散发着灼人的热浪。
“砸!”
老铁匠光着膀子,手里的铁锤重重落下。
“当!”
火星四溅。
大秦没有车床。
全靠铁匠的双手和蛮力。
他们把钢锭砸成圆柱,用粗糙的锉刀一点点打磨。
黑色的铁粉落了一地。
几个年轻学徒拿着兽皮,沾着河沙,死命抛光汽缸的内壁。
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水混着泥沙抹在钢管上。
没人停手。
现代厂房里。
扶苏坐在操作台前。
大秦长公子手里握着一支黑色水性笔。
面前摊开着一张白纸。
他在画气缸的剖面图。
笔尖在纸上飞速游走,划出凌厉的线条。
进气门、排气门、连杆、曲轴。
机油沾在他的虎口上,抹黑了半张白纸。
他没去管,眼睛死死盯着那台拆开的柴油机。
“活塞上下往复,带转曲轴。”
扶苏嘴里低声复述。
笔尖重重戳在画好的活塞环上,墨水洇出一个黑点。
大秦的时空在系统加速下飞速流逝。
十天后。
咸阳工坊。
一台通体乌黑的粗糙内燃机模型,摆在泥地中央。
没有柴油。
工匠们在进气口接了一个巨大的风箱。
想测试汽缸的压缩气密性。
老铁匠双手抓着飞轮。
双臂肌肉高高坟起,青筋暴凸。
“给老子转!”
他怒吼一声,腰部猛地发力。
飞轮沉重地转了半圈,带动活塞往汽缸顶部死命挤压。
空气被锁在铁筒里。
压力剧增。
“呲——!”
一声尖锐刺耳的漏气声在工坊里响起。
老铁匠手里的飞轮猛地一松。
阻力消失了。
原本应该被压缩的空气,顺着活塞和汽缸壁之间的缝隙,疯狂地呲了出来。
吹起了一小片地上的煤灰。
老铁匠跌坐在地上。
满是油污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盯着那个漏气的铁疙瘩,嘴唇剧烈哆嗦。
“封不住……气封不住啊……”
大秦最好的工匠,把钢材打磨到了极致。
摸上去光滑如镜。
但在巨大的压力下,那点肉眼看不见的铁缝,成了致命的缺口。
气泄了,力就散了。
这铁机器成了一堆转不动的废铁。
咸阳宫里。
嬴政看着兵部送来的急报。
大秦始皇帝一巴掌将竹简扫落。
竹片摔在青石板上,碎成了两截。
“废物!”
嬴政双眼泛着血丝,胸口急促起伏。
他知道这不是工匠偷懒。
大秦的冶炼和打磨已经到了极限。
可这铁与铁之间的死缝,就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天堑,死死卡住了大秦工业的咽喉。
造不出内燃机,大秦的战车就永远只能靠马拉。
现代厂房。
扶苏停下了笔。
他看着自己画的那张草图。
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大秦工匠试机的挫败,他感同身受。
他在物理书上学过压强。
几百斤的压力在密闭空间里炸开,普通的铁缝根本挡不住。
气体无孔不入。
扶苏把笔扔在桌面上。
塑料笔壳磕着钢板,发出一声脆响。
他转过头,看向靠在配电箱旁抽烟的苏烨。
苏烨嘴里咬着半根烟,烟头一明一暗。
青灰色的烟雾在冷光灯下盘旋。
扶苏咬着笔杆后端。
塑料笔帽被他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
他看着那台漏气的气缸模型,眉心深锁。
“铁与铁之间总有缝隙,气泄则力衰。”
大秦长公子的声音发沉,带着一丝破局无门的焦躁。
“苏先生,何物能填补这等缝隙而不化?”
苏烨拿下嘴里的烟。
两根手指夹着烟头,吐出一口长长的白烟。
烟雾喷在半空中。
他直起身子。
皮鞋踩在满是机油印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到白板前。
拔掉黑色记号笔的笔帽。
苏烨没有任何废话。
手腕一转,在白板正中央画了一道粗壮的树干。
接着画了几根树枝。
树干中间,他重重画了一道斜向下的刻痕。
笔尖在白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音。
扶苏愣住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白板前。
眼睛死死盯着那幅简陋的画。
“一棵树?”
扶苏咽了口干沫。
“树木遇火则焚,如何能挡住汽缸里的爆燃高温?”
苏烨把记号笔扔回笔槽。
“不是用木头。”
他指着那道树干上的刻痕。
下面画了一个接着汁水的小碗。
“有一种树的汁液。”
苏烨声音冷硬,砸在扶苏的耳膜上。
“叫橡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