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机器内部发出一阵高频的电机转动声。
钢锭开始飞速旋转。
转成了一道灰色的残影。
一根带着暗金色涂层的刀头,从侧面缓缓逼近。
“呲——!”
刀尖接触高速旋转的钢锭。
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切削声猛地炸响。
李承乾捂住耳朵,后背贴在旁边的墙上。
这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刮他的头皮。
白色的乳化冷却液从喷嘴里狂喷而出。
浇在刀头和钢锭的咬合处。
白雾腾起。
在冷液的冲刷下。
大唐废太子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层防爆玻璃。
坚硬的钢铁,在那个暗金色的刀头面前。
像一块放软的肥皂。
一丝一丝卷曲的银色铁屑,闪着蓝色的高温淬火光泽。
从刀尖上顺滑地剥落下来。
掉进底部的废料槽里。
没有火星四溅。
没有铁锤砸击的坑洼。
刀头走过的地方,钢锭表面剥去了一层粗糙的黑皮。
露出了光洁如镜的银白色内里。
扶苏把脸凑近了玻璃。
大秦长公子的鼻尖几乎贴在冰冷的玻璃板上。
他张着嘴,呼吸在玻璃上哈出一层白雾。
“铁……铁被削成了泥……”
大秦的铁匠打磨兵器。
是用粗糙的砂石一点点地磨。
一把青铜剑要磨上十几天,才能把表面的凹凸不平磨平。
而这台机器。
刀尖走了一趟,几个呼吸的功夫。
一根粗糙的铁棍就变成了浑圆笔直的钢柱。
表面光滑得连一根头发丝都挂不住。
天幕外。
大汉,五丈原。
秋风吹得帅帐的门帘哗啦作响。
诸葛亮坐在木轮椅上。
他手里端着半碗放凉的白粥。
一块干枯的咸菜挂在碗沿上。
他没吃。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天幕里的切削画面。
“啪嗒。”
手里的木勺掉在案几上。
几滴冷粥溅在他画满齿轮草图的白绢上。
诸葛亮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扯过一块麻布捂住嘴,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顾不上擦嘴角的血丝。
双手死死按着案几边缘,身子拼命往前倾。
他造木牛流马,造连弩。
最头疼的就是零件的打磨。
木头和铁件的尺寸,全靠老工匠一双手的准头。
稍微差了一丝,齿轮就卡死不转。
木牛流马走不出十里地就会散架。
“削铁如泥……这便是仙界的车床……”
诸葛亮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天幕里那根被削得完美无瑕的钢柱。
眼泪顺着眼角砸在白绢的草图上。
他这辈子都在追求机关的极致。
今天,他看到了真正的极致。
那是人力就算长出一百双手,也绝对打磨不出来的圆润。
大秦,咸阳城外。
墨家工坊的泥地里。
老巨子手里捏着一块刚打磨好的青铜齿轮。
齿轮的边缘还带着锉刀留下的粗糙毛刺。
他跪在泥水里。
抬头看着天幕。
白色的切削液还在喷洒。
那把暗金色的刀头退开。
钢锭换了个方向。
刀头再次压下,在钢柱的表面切出一道道均匀细密的螺纹。
每一道螺纹的间距,肉眼看过去分毫不差。
就像是用尺子在纸上画出来的一样。
老巨子低下头。
他看着手里那块青铜齿轮。
他引以为傲的手艺,大秦第一工匠的尊严。
在这台不带任何感情的白盒子里,被绞得粉碎。
“扔了……”
老巨子手腕一抖。
那块耗费他三天心血打磨的青铜齿轮,掉进浑浊的泥坑里。
溅起几滴黑水。
“全是一堆废铜烂铁……”
老巨子双手捂着脸,在泥地里放声大哭。
几千年的手工匠人传承。
在数控机床的绝对精密面前,显得如此粗鄙可笑。
现代车间里。
机器的尖啸声停了。
防爆玻璃门缓缓向上滑开。
苏烨走过去。
他戴着线手套,从卡盘上把那根刚加工好的银色钢柱取下来。
钢柱还带着切削后的余温。
他把钢柱抛给扶苏。
扶苏双手接住,沉甸甸的。
表面的螺纹摸上去有些硌手,但异常规整。
苏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金属量具。
那是一个带着数字表盘的外径千分尺。
“知道什么是工业之美吗?”
苏烨拿着千分尺,卡在钢柱的螺纹上。
拧动尾部的测力棘轮。
“咔咔”两声脆响。
他把千分尺凑到扶苏面前。
指着上面细密的刻度。
“这台机床,叫五轴联动数控车床。”
“它不仅能把几十吨的钢砸扁,它还能把一块钢切得比纸还薄。”
苏烨的声音在大厂房里回荡。
“它的加工误差,不超过三个微米。”
李承乾凑过来。
大唐废太子盯着那个金属表盘。
“苏先生,微米是何种度量衡?”
大唐的尺寸,最小也就是厘和毫。
“一毫米,你们大唐的一厘。”
苏烨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自己的一根头发,拔了下来。
“啪。”
他把那根头发放在钢柱上。
“一毫米,分成一千份。一份叫一微米。”
苏烨指着那根细细的黑发。
“这根头发丝的粗细,大概是八十微米。”
“这台机器切出来的误差,是你们头发丝粗细的三十分之一。”
死寂。
车间里只剩下远处起重机滑动的声音。
扶苏手里的钢柱差点没拿稳。
大秦长公子倒吸了一口加着切削液的冷气。
把生铁像泥巴一样随便削。
还能削到头发丝的三十分之一?
这已经不是人在干活了。
这是神仙在拿刀子雕花!
大明,工部。
工部尚书趴在青砖上,头顶的乌纱帽掉在一旁。
他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
指甲全断了,鲜血渗出来。
“头发丝的三十分之一……”
老尚书翻着白眼,浑身剧烈抽搐。
大明的火铳,枪管里的缝隙能塞进去一根麻绳。
打出的铅弹在枪管里乱撞。
这仙界的火器若是这般严丝合缝,火药的气力一点不漏。
那射程和威力,该是何等恐怖。
“精准,才是现代工业的灵魂。”
苏烨把千分尺塞回口袋。
“粗犷的高炉炼出千万吨的钢水。”
“精密的机床把这些钢水削成严丝合缝的零件。”
苏烨大步走到旁边的成品区。
那里堆着几十个白色的塑料周转箱。
他随手拉开一个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上百个一模一样的齿轮。
泛着银白色的冷光。
他抓起两个齿轮,随手一抛。
李承乾和扶苏一人接住一个。
“看看你们手里的齿轮。”
苏烨指着他们。
“不管你们从这几千个箱子里随便挑哪一个。”
“它们的尺寸,全都是一模一样。”
“这叫标准。”
苏烨的声音冷硬如铁。
砸在万朝所有统治者的心坎上。
“战场上,一台坦克履带断了。”
“不用找铁匠去量尺寸,不用生炉子打铁。”
“随便从后勤箱子里抓一个备用零件,套上去,严丝合缝。”
“拧上螺丝,这台坦克立刻就能开上战场继续杀人。”
大唐太极殿。
李靖猛地站起身。
老将的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老牛。
他双手在胸前剧烈发抖。
“换件……严丝合缝的换件……”
李靖嗓子破了音。
大唐的横刀断了,只能回炉重造。
大唐的抛石机散架了,木匠得削半天木头才能配上。
若是大唐的军械也能这般,坏了立刻换上新的一般无二的部件。
大唐军队的持续作战能力,能翻上十倍!
现代车间里。
苏烨拍了拍装零件的塑料箱。
发出“啪啪”的响声。
“流水线上的机床,一天能吐出几万个这样的零件。”
“粗犷的重工业负责力量。”
“精密的控制负责标准。”
“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能碾压一切的底气。”
天幕外。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上一片死灰。
老朱觉得口干舌燥。
他端起茶碗想喝水,手抖得太厉害,茶水全泼在了明黄色的龙袍上。
他引以为傲的大明铁匠。
在这发着绿光的白箱子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大明的火铳兵,在战场上枪管炸了,就成了一具尸体。
仙界的士兵,枪管坏了,从腰间摸个新管子拧上,接着开火。
这仗怎么打?
大明工部尚书趴在地上。
老泪纵横。
他强撑着抬起血肉模糊的手,唤出半空中的弹幕光幕。
手指在虚影上疯狂点动。
一行带着绝望的蓝色字体,在天幕上缓缓飘过。
【大明工部尚书:苏先生。】
【大明工部尚书:此等神机,需吃电,需图纸,需天算之法。】
【大明工部尚书:大明纵有百年,也造不出这等神机分毫啊!】
【大明工部尚书:我大明的火器,难道永远只能是一堆废铁吗!】
弹幕上的字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无力感。
万朝的工匠们跟着哀嚎出声。
看得到,摸不着。
这种绝望比不知道更折磨人。
现代车间里。
苏烨看着天幕上那行充满绝望的蓝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口香糖。
撕开绿色的锡纸包装,扔进嘴里。
慢慢咀嚼着。
浓郁的薄荷味在口腔里散开。
他走到那箱装满齿轮的周转箱前。
皮鞋踢了踢白色的塑料箱壁。
苏烨低下头,看着屏幕。
嘴角扯动,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造不出大机器?”
苏烨双手撑着箱子边缘,身体前倾。
声音透过麦克风,带着一股市井商人的狡黠。
“那我就教你们一个大明现在就能用的。”
“能让你们大明兵工厂的产能,翻百倍的笨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