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烨的右手伸进白色的塑料周转箱。
他抓起一把闪着银光的金属零件。
五指张开。
随手扔在旁边的绿色铁架子上。
“哗啦——”
几十个一模一样的齿轮和轴承砸在铁板上。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车间里炸开。
零件四下弹跳,滚落一地。
天幕上,蓝色的绝望弹幕还没散去。
另一股狂热的金色字体,已经像火山爆发一样顶了上来。
带着大明皇室特有的蛮横和血性。
大明,奉天殿。
朱棣双膝砸在金砖上。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朝珠,随手扔在旁边。
玉珠在地砖上弹跳散落。
大明亲王仰起头,死盯着天幕。
双眼冒着饿狼般的绿光。
【大明燕王朱棣:苏先生!这等神机,大明倾国之力也要造!】
【大明燕王朱棣:一代人造不出,就两代人!大明工匠砸断骨头,也要把这水压机敲出来!】
【大明神机营统领:臣拼死也要把这机床给大明弄出来!若造不出,臣自刎于火器局门前!】
弹幕疯狂滚动。
大明京城外的火器局。
几千个浑身黑灰的工匠跪在泥地里。
他们拿木炭在砖头上死命画着水压机的轮廓。
画了一层又一层。
哪怕只是个外壳,他们也想把这仙界神物的样子刻进骨血里。
现代车间里。
苏烨看着这满屏的毒誓和豪言。
他上下牙齿一碰,咬破了嘴里的薄荷口香糖。
浓烈的凉意直冲鼻腔。
“有志气是好事。”
苏烨拍了拍手心沾上的机油。
他在绿色的工装裤上蹭了两下。
“但你们连块合格的钢板都炼不利索,拿什么去造机床?”
奉天殿里。
朱棣的豪言壮语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张着嘴,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咽下一口发苦的干沫。
大明连合格的铁管都造不出,拿什么去造那几十米高的钢铁巨兽?
“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裆。”
苏烨靠在铁架子上,双手抱胸。
“高级机器造不出,先别惦记。”
“大明现在最迫切的,不是造机器。”
苏烨冷着脸,手指点向半空。
“是改改你们脑子里的规矩。”
“把你们那套破烂的生产模式,直接扔进茅坑里。”
系统镜头一阵波动。
天幕的画面瞬间一切。
不是现代的无菌车间,而是大明京城外的火器局。
几百个简陋的露天火炉。
黑色的浓烟遮天蔽日。
火器局的泥地上,满是黑色的煤渣和木屑。
工匠们光着膀子,汗水混着黑泥在脊背上流淌。
画面锁定了一个老铁匠。
他用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生铁,放在铁砧上。
抡起大锤。
“当!当!”
火星四溅。
他把铁块敲成一根长条,卷起来,砸死接缝。
这是一根粗糙的火铳枪管。
枪管打完了。
老铁匠扔下铁锤,走到旁边的木料堆。
他捡起一块硬木,拿起木锉。
开始吭哧吭哧地锉火铳的木制枪托。
木屑飞了一地。
木托锉好,他把枪管往木槽里塞。
塞不进去。
木槽挖小了。
老铁匠拔出枪管,拿凿子在木槽里又凿了两下。
再塞。
这次塞进去了,但是木槽太大,枪管在里面松松垮垮。
老铁匠熟练地从地上抓起一把干草。
揉碎了,硬塞进木槽的缝隙里,把枪管垫紧。
然后拿两根铁丝死死捆住。
最后,他自己去打扳机,打火门。
一把大明制式火铳,在他一个人手里,干了整整三天。
终于成型。
苏烨看着天幕上的画面,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
笑声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看见了吗?”
苏烨指着那个老铁匠。
“这就是你们大明引以为傲的火器局。”
“从头到尾,全是一个人包圆。”
“铁匠干木匠的活,木匠干组装的活。”
大明工部尚书趴在地砖上,抬起头。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自古以来,匠人打东西都是这般从头干到尾。
“这种手工作坊模式。”
苏烨一巴掌拍在旁边的塑料周转箱上。
“效率低得像蜗牛爬。”
“最要命的是,打出来的东西,全是残次品!”
苏烨冷眼看着大明的群臣。
“张三打的枪管长两寸,李四打的枪管短一寸。”
“王二麻子做的木托,塞不进赵四打的铁件里。”
“这破枪到了前线。”
苏烨指着天幕。
“扳机坏了,士兵去军需库找个新扳机换上。”
“换得上吗?”
朱棣在奉天殿里,后背猛地一凉。
他带兵打仗,太清楚这事了。
换不上。
每个工匠的手劲不一样,锉出来的火门和扳机尺寸全不一样。
张三的扳机,根本装不进李四打的火铳里。
“换不上,这把枪就成了一根烧火棍。”
苏烨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刮在朱棣的心坎上。
“大明军士就得拿着烧火棍,去跟蒙古人的弯刀拼命。”
“火器局一年造一万把火铳。”
“到了战场上,坏一个零件就报废一把。”
“这种消耗,大明国库金山银山也填不起。”
李承乾站在现代车间里。
大唐废太子拖着右腿,往前挪了半步。
他看着天幕里那个塞干草的老铁匠。
胃里一阵泛酸。
大唐的弓弩作坊也是这般。
老工匠耗费一个月,只能做出一张硬弓。
弓弦断了,还得找原来的工匠重新调校,别人配的弓弦根本拉不准。
“苏先生。”
李承乾咽了口干沫。
“这大明铁匠的手法,确是天下作坊的通病。”
“若依仙界之法,该如何改?”
扶苏也皱起眉头。
大秦的兵马俑和长戈,上面都刻着工匠的名字。
物勒工名,谁出错杀谁。
大秦靠杀头来保质量,但这效率依然提不上去。
“难道仙界有法术,能让这些凡人工匠瞬间手眼如一?”
“法术个屁。”
苏烨骂了一句。
“这叫工业管理。”
他走到一排数控车床前。
伸手拍了拍机器冰冷的白色外壳。
“大明现在造不出这些大机器。”
“但你们可以学学机器的脑子。”
苏烨转过身,看着天幕。
“笨办法是什么?”
“分工。”
大明的工部尚书竖起了耳朵。
老头恨不得把头钻进天幕里。
“把你们火器局那几千个工匠,全给我拆散了。”
苏烨竖起一根手指。
“张三力气大,以后别打木托了。”
“他这辈子,就天天给我站到炉子前,只打枪管。一天打一百根。”
“李四眼睛毒,手稳。”
“他就专门给我拿钢锉,只锉火门。”
“王麻子木匠活好,天天就削木头枪托。”
苏烨的手在半空中用力一挥。
“一个人,一辈子只干一个动作。”
“闭着眼睛他都不会出错!”
朱元璋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
老朱的眼珠子飞快地转动。
他算得清这笔账。
若是按苏烨说的办。
张三不干别的,打枪管的速度能快上十倍。
整个火器局的产量,不是翻番,那是翻着跟头往上涨!
“这叫流水线雏形。”
苏烨看着朱元璋那副醍醐灌顶的模样,冷哼了一声。
“别高兴得太早。”
“光分工没用。”
苏烨走到车间角落的一个铁架子旁。
上面放着几个敞口的纸盒子。
里面装满了零碎的金属小件。
“张三打的枪管,和王麻子削的木托。”
“怎么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怎么保证坏了能随便换?”
苏烨伸手在纸盒子里翻找。
金属件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他翻了一会儿。
两根手指伸进盒底,捏起了一个东西。
他转过身。
把手高高举在半空中。
车间明晃晃的LEd冷光灯打下来。
照在他两根手指捏着的那件东西上。
那是一颗银白色的金属小物件。
一头平滑,中间刻着一个十字凹槽。
下半截带着细密均匀的螺旋纹路。
苏烨捏着它。
冷峻的目光越过车间的机床,直刺天幕。
“知道为什么大明的火铳经常拼不上吗?”
苏烨看着天幕外那些屏住呼吸的古代帝王和工匠。
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两根手指捻动了一下。
银色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闪烁。
“秘密。”
苏烨声音低沉,像是一块砸在铁砧上的重锤。
“全在这颗小东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