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苏朵眼眶通红，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被段秋抬手拦住。
段秋盯着高远弯腰时露出后颈的那块皮肤。
和他露出的一小点脚踝一样，那上面也有一片细密的、几乎覆盖了整个后颈的木质纹理，颜色灰褐，表面甚至还泛着精心打磨过的油光。
“高远。”
段秋忽然喊了他一声，“你还能叫出我的全名吗？”
“……”
短暂地迟疑后，高远慢慢直起身，嘴角还挂着浑浊的水渍，他歪了歪头看着发出声音段秋，嘴唇动了动。
“段……秋。”
看来还有神智。
段秋闻言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身旁的朵朵，“朵朵，你问他一个只有你们之间才知道的事。”
苏朵咬了咬嘴唇，走上前蹲在高远面前，盯着他那张模糊的脸，颤声道：
“高远，去年公会赛前夜，我们四个在居住地后面的那棵树下埋了什么？”
高远愣愣地看着她，那双泡糊的眼睛里没有光，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开口：
“……埋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是我们的照片。”
苏朵嘴唇抖了抖，压住内心的欣喜急切道：“对，你还记得是什么颜色的盒子？”
高远似乎也被她的欣喜传染了，嘴角缓慢露出笑容，“蓝色……吧。”
“……”
苏朵猛地咬住下唇，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地哽咽声。
不是蓝色，那个她们一时兴起埋下的盒子……是银灰色的。
获得答案的段秋缓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
段秋轻声说道：“他不是高远。”
这句话一出口，沙发上高远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模糊脸上的嘴角骤然咧开一个不符合人类肌嘴角几乎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一排排的木头锯齿样牙齿。
这下，所有旁观的玩家都忍不住起身远离了高远。
不过这里面并不包括虞时玖。
如果不是身旁还有陆楚生，他甚至想再近距离看看高远的牙齿。
竟然连牙齿都变成木头了吗？
虞时玖有些好奇，又有点怜悯。
正如段秋说的那样，哪怕高远的意识还在，估计也被吞噬的差不多了。
沙发上，“高远”的声音变得尖细而黏腻，像是木片在水里摩擦发出的噪音：
“我是……我是高远呀……”
“高远”歪着脖子，一根木茬从后颈皮肤下顶了出来，缓慢地支棱着，连带着身体也开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肩关节、肘关节、膝关节……浑身上下的用于行动的关节都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开，鼓出一个个不自然的木头疙瘩。
“你们为什么……说我不是高远呢？”
段秋手中的长刀几乎是在“高远”异变时出鞘的。
凛冽的刀光一闪，长刀直劈“高远”的侧颈。
咔！
“高远”的脖子被长刀狠狠劈开一道口子，里面流出来的却不是属于人类鲜红的血液，而是黏稠的灰蓝色液体，混着细碎的木屑和沙粒，滴滴答答溅在别墅光洁地板上。
“段姐……”
“高远”的身体轰然倒在身后的沙发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从肩膀和膝盖的关节处钻出更多灰褐色的木茬，浑身肉色的皮也像一件被撑破的衣服般翻卷开来。
为了防止自己被那些液体溅到，虞时玖还是选择往后退了一步。
也就是在他退后一步时，沙发上“高远”那张模糊的脸骤然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缝隙。
别墅内所有人都从这道缝内看到一张被压扁的、几乎辨认不出五官的人脸，人脸上的惨白嘴唇无声地张合着，像是在说什么。
虞时玖盯着那张被压在木头下方的脸，看了几秒，认出了那模糊的口型。
人脸在说：“救……我……”
虞时玖心脏一跳，攥紧了身侧陆楚生的手。
这张人脸，不会才是真正的高远吧？
沙发上那具诡异的身体还在抽搐，木头和肉块混合在一起扭动着，发出咯吱咯吱的破裂声。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身为「苟生」会长的段秋抬脚靠近沙发上的“高远”，手中长刀挥起又落下，精准劈断了“高远”的颈椎和脊椎连接处。
这一次，发出一声难听痛苦的嘶吼后，沙发上蠕动的“高远”彻底不动了。
褴褛的灰色衣服下，那具扭曲的，由木头和人类皮肤构成的尸体上布满被水长时间浸泡的褶皱和开裂的伤口。
段秋握着刀的手细微发抖，身后的苏朵已经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林星和姜维两人的脸色白得像纸，站在原地看着沙发上那具半人半木的东西，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东西？”
许寒的声音从沙发后面传来，发着抖。
何玲玲靠在墙上缓缓闭上眼，声音有些虚弱：“这就是那些木偶的真面目。”
她顿了顿，说出一个在场所有人都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也是那些已经死在岛上的玩家们……最终的样子。”
“他们被‘同化’了。”
何玲玲睁开眼，全黑的瞳孔边缘终于恢复了一点眼白，她看着地板上那滩混着木屑的灰蓝色液体，低声道：
“和岛上的木头、海水融为一体，变成半人半木的东西，然后被新的规则驱使，去尝试同化下一批人。”
“那些在别墅门口放布条的木偶，保安亭里留下脚印的东西，温泉池里冒充倒影的……和我们猜测的一样，它们全都是在岛上死去的玩家。”
沙发上那具半人半木的身体还在微微痉挛着，被劈开的颈椎处不断往外涌出灰蓝色的液体。
久而久之，空气中都开始弥漫出一股浓烈的、混杂着海腥和旧木头腐坏的气味。
段秋终于移开目光，沉默很久后看向何玲玲哑声开口：
“你能看到高远……什么时候被换掉的吗？”
何玲玲看了她一眼，没有回避，“可能是一被关进去就开始了，两天禁闭足够那些‘木偶’把一个人类慢慢替换掉。”
“直到今天他被放回来，身体里也只剩下最后一点属于高远本人的碎片。”
段秋低头看着沙发上那一点点唯一还属于高远的、布满褶皱的人类皮肤，嘴唇紧抿。
苏朵走到沙发边慢慢蹲下身，伸手碰了碰那片属于高远的皮肤，指尖感受到细腻冰冷的触感时，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极低地呜咽。
“明天是第六天。”
白述不知何时站在了窗边，声音冷淡如常，但按在魔方上的指节似乎有些发白，“按照那些木偶的规律，最后两天它们大概率会集中所有力量，尝试替换掉我们。”
“因为七天一过，这一批‘员工’就会被正式登记在册，我们这些脱离员工身份的玩家也可以作为游客下岛离开。”
安洁接过话，脸色沉凝，“所以它们一定会在第七天结束前完成替换。”
否则就要再等七天了。
“但我们现在有个最大的问题，”陆楚生微微抬眼，扫过客厅里所有人，声音很低：
“除了我这个外部访客不会被木偶替换之外，我们这些人中，还有没有其他已经被‘替换过’的人。”
这句话落在寂静的客厅里，比沙发上那具扭曲的尸体更让人脊背发凉。
虞时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枚037的胸牌冰凉地贴着皮肤。
他忽然想起今天傍晚在主楼门口听到的那声呼唤。
那道从温泉区石板路深处传来的、轻轻喊着他名字的声音……是木偶还是尸体？
而他们剩下的十四位玩家之中，又会有人已经被换掉了自己却还浑然不觉吗？
许是陆楚生说的话过于可怕，客厅里一时间竟没人开口说话。
沙发上那具半人半木的尸体正在缓慢干瘪，灰蓝色液体渗进皮质沙发缝隙，发出细微的“滋啦”声，像酸液腐蚀布料。
段秋沉默蹲在沙发边，用刀尖挑开高远胸口那片翻卷的人类皮肤，果不其然发现底下木化已经蔓延到肋骨。
她定定看着高远的尸体，忽然道：“心脏还在跳。”
虞时玖好奇凑近看了一眼。
那团被木茬包裹的暗红色心脏正微弱收缩，令人惊奇的是，这颗心脏表面上竟然覆盖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薄膜下隐约有字迹流动，虞时玖眯眼辨认，发现是些极小的日期和名字。
“我看见他在彻底被替换前把重要的东西都刻在心脏上了。”
何玲玲站在几步外，全黑的瞳孔里映着那颗心脏的轮廓，目光复杂地看向段秋，“段会长，这是高远的天赋技能吗？”
长久的沉默后，段秋垂眸用刀尖轻轻划开薄膜，“……嗯。”
一股灰蓝色液体从被划破的薄膜中涌出，心脏表面密密麻麻的刻字彻底暴露在灯光下。
【段姐，第七天时海水会涨潮漫上隐岛，到那个时候，没了限制的木偶会贪婪盯上每一具鲜活的人体。】
【记住，它们需要的是我们身体，但每个人的灵魂不可能被替代吞噬，所以它们需要‘邀请’——只有回应过它们的玩家，才会被它们盯上。】
“……邀请。”
陆楚生重复这两个字，眉头紧锁，“回应呼唤、答应守夜、伸手捞倒影……”
“这些都算邀请，”何玲玲接过话，面色凝重了不少，“所以第一条规则‘不要和没有胸牌的人交谈’并不全真，它让我们误以为不交谈就安全，实际上那些东西根本不需要我们开口，它只需要我们‘同意’某个动作。”
许寒脸色发白，喃喃道：“那……那些木偶敲门喊我们名字呢？”
段秋将高远心脏上最后一行字念出来，低声道：“不应声、不回头、不答应，它们会失望，转而换一个目标。”
她说完这句话后，伸手将那颗还在苟延残喘的心脏掏了出来。
身后，苏朵快速拿出一个泛着暖光的盒子，看着段秋将心脏放了进去。
那颗颤动的心脏在放进盒子时表层的薄膜终于彻底干裂，所有刻字迅速氧化，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烬。
苏朵迅速将盒子盖好锁紧，收回系统背包。
两人一系列的动作并没避讳在场其他人，安洁等人的目光也只是在那个盒子上一闪而过，貌似并不在意。
虞时玖觉得那个盒子看起来挺熟悉的，虽然泛着的光芒不同形状大小也不同，但盒体的材质和装「逆命棱晶」的盒子似乎是一样的……
段秋直起身，将刀收回鞘中，冷静道：
“既然这样，所有人都尽量注意自己的情绪和身体，如果有被侵蚀或替换的痕迹……最好还是提前和我们说一声。”
其余人同时点头，连白述都开始和自家队友检查起来。
虞时玖摸着自己口袋里那枚037胸牌，突然想到一件事——高远在被关禁闭前，是不是听到过有人在喊自己？
“段会长。”
虞时玖抬头喊住段秋，询问，“高远被带走前，有没有和你们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比如听到有人喊他？”
段秋皱眉回忆时，一旁的林星先开了口：
“有，高远被带走那天早上和我说，他半夜听到有人喊他名字，他以为是段姐，就应了一声。”
虞时玖眼神一动，“然后呢？”
林星咬住嘴唇，“后面就是注射海水反抗后被带走。”
虞时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大概知道禁闭室在哪了。”
段秋猛地看向他，“在哪？！”
虞时玖罕见地有些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但为了能安全离开副本，他还是道：
“温泉区保安亭后面。”
也就是段秋前天晚上去找高远时找到破碎布条的地方。
段秋的目光倏地一滞，“……是保安亭里那条石阶通道？”
虞时玖微微颔首，眸底带着浅浅的怜悯，“是。”
“……”
段秋茫然地闭了闭眼，双腿微软，被身旁的苏朵和林星紧紧扶住。
“段姐！”
“我没事，”段秋缓缓睁眼，瞳孔黯淡，“只是有点困了。”
林星抿了抿唇，压下心中的悲痛，“那我和朵朵扶你先去姜维躺一会儿。”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