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那具没了心脏，留在别墅客厅半人半木的尸体在天亮后被烧成了灰。
段秋四人亲手在别墅外的石板路上烧的。
段秋几人将高远的尸体搬到别墅外，又把高远身上那片还软着的人类皮肤小心剥下来，包进一块白布和盒子一起收进系统背包，才将火折子扔进了尸体大敞的胸口。
大部分木化的尸体烧起来比想象中快很多，也比想象中安静。
没有爆裂声，没有焦臭味，火苗却是诡异的灰蓝色，舔舐尸体木茬时还会发出“嘶嘶”的水汽蒸发声。
虞时玖站在别墅门口远远看着，只觉得那火苗的颜色和保安亭暗门下渗出来的海水一模一样。
是因为高远的身体已经被海水彻底改造了吧。
“火葬也挺好的，”许寒蹲在台阶上，抱着膝盖小声感叹，“至少没让高远完全变成木偶。”
“……”
何玲玲静静望着在火焰中缓慢成灰的木头尸体，没有和许寒说话。
对于任何一个对队友有保护欲，甚至是情感的会长来说，队友的死亡对她们的打击都是极大的，包括看起来热情大方的段秋，还有似乎并不在意什么的白述。
还有……安洁。
何玲玲不太明显地看了眼站在段秋四人身后不远处站立的安洁和陈毅两人，压下心中越来越浓重的不安。
安姐一定有什么事瞒着他们，陈哥或许隐隐知道一点事，但估计也不可能全知晓。
到底是什么事？安姐才要一直瞒着他们？
和有些难以接受队友死亡的林星三人不同，段秋烧完尸体后没有立刻回屋，她独自背对着所有人站在那堆尸体灰烬前站了很久。
红色马尾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恢复好悲伤情绪的苏朵想出去陪她，被林星拉住了手腕。
林星低声道：“让段姐一个人待会儿吧。”
苏朵抿了抿唇，抬手擦掉脸上的眼泪，重重点头。
姜维撑着身体望着门外的段秋，忽然想到一件事，侧头看向林星和苏朵，压低声音道：
“段姐是想——”
林星抬眸看向他，打断，“姜维，这些话暂时不适合在这里说。”
说完她侧头看向周围密集的人群，目光闪烁，“这里……人太多了。”
姜维瞬间闭嘴，缓慢点头。
两人刻意压低的交谈并没被其他人注意到，或许是注意到了，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不想为外人知道的事，同时默契选择不窃听对方的隐私。
十分钟后，段秋终于转身重新进入别墅，面色如往常一般带着热情的笑，甚至还有心思从茶几上顺了块饼干叼在嘴里，含糊道：
“行了，今天是第六天了，都别丧着个脸，高远心脏上写的东西你们都看见了，第七天，也就是明天隐岛边缘的海水会涨潮，这才是关键点。”
见段秋似乎真的恢复好情绪，安洁也没多说，把从主楼带回来的登记簿翻开摆在桌上。
安洁微微弯腰，握笔在“036号员工已完成入职登记”那行字上画了个圈，道：
“已知第七天一定会涨潮，海水会漫上隐岛，木偶也会趁机动手，但规则说它们需要‘邀请’才能替换玩家，所以只要我们今天和明天不回应、不同意、不触碰，理论上是安全的。”
“理论？”
白述站在窗边重复了这两个字，说出的话却冷漠至极，“可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除了主动邀请之外，岛上有没有强制替换的手段，甚至，我们在之前的五天内，很可能已经在不知情中犯了错误。”
他话音落下，坐在沙发上一直没出声的何玲玲猛地抬起头，黑沉沉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我刚才看见了一个画面。”
刚因白述这句话心中不安地所有人同时看向她。
何玲玲闭了闭剧痛发胀的双眼，缓缓道：
“明天涨潮时，温泉区内的水会先倒灌进地下。”
虞时玖皱了皱眉，“地下？”
“就是我们脚底下这片地。”
何玲玲用脚尖点了点地板，眼角缓慢滴下两行血红的泪珠，声音也变得虚弱起来：
“我的意思是，海水会从保安亭那条石阶通道，以及我们昨天看到的那侧海岸中涌上来，顺着地底漫过所有别墅的地基。”
她顿了顿，睁开彻底融为一团黑墨的巨大瞳孔，“到时候，整个隐岛都会被海水浸透。”
何玲玲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最后竟然还是虞时玖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语气如常道：
“现在先不管明天会发生的事了。”
他对着别墅内神色各异的众人道：“我们昨天在后山山顶看到的那幢被绿色植物盖住的房子，我建议今天去那里看看。”
白述靠在别墅门框上转着手中的魔方，闻言抬了抬眼皮，道：
“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如果往返需要两个小时，回程还得赶在天黑前——”
“所以我去就行。”虞时玖打断他，语气随意，“一个人去速度更快。”
“不行。”
“不可以。”
“不行。”
“……”
一连几道拒绝反驳声响起，让其余还没反应过来的段秋白述等人都愣了几秒。
最先出声拒绝的陆楚生从沙发上站起来，低声道：“如果一定要去，我跟你一起去。”
“……”
虞时玖这次倒也没反对的意思，只是弯了弯眼睛，耸肩回道：
“好啊，那其他人留在主楼和别墅区继续找线索和做陷阱？就我们两个去仓储区？”
同样出声拒绝的安洁欲言又止地看了两人一眼，最终还是将一把信号弹塞进虞时玖背包侧袋里，叹了口气道：
“有情况就放，别逞强。”
虞时玖笑的跟只猫一样，闻言乖巧地眨了眨眼道：“放心吧安姐，我们不会逞强的。”
许寒其实也有点想去，他看了看安洁又看了看陈毅，最后悄咪咪看了看闭眼休息的何玲玲，举了举手道：
“那个，我也想去……”
他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副本内最躺平的玩家，其他人或多或少都触发了线索，唯有他只有在打扫的时候有辣么一点点的危险……
“你别去了，”旁边的何玲玲比安洁两人提前拒绝了许寒，闭着眼道：“你走了，我等会要再想开「鬼瞳」就麻烦了。”
许寒闻言眼睛一亮，“你要我帮你？”
何玲玲微微颔首，“嗯，需要你帮忙。”
她总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尝试一下……去未来看看安洁到底想做什么。
想到这，何玲玲只觉得刚缓和一些的双眼再次剧烈刺痛起来，连带着喉间都上涌出一股腥甜。
许寒惊讶地不行，这还是何玲玲头一次说她需要自己，瞬间高兴地直点头，“好好好，那我不去了，我就在这，嘿嘿～”
其余人：“……”
段秋没忍住多看了几眼许寒，心下有些难受。
高远如果处于正常的状态下，性格和许寒其实是有点像的，就是没对方这么没心没肺的傻样而已……
想到高远，段秋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缓慢握紧拳头，将更繁琐的思绪牢牢锁进脑海深处。
没关系的，如果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那就……
在许寒兴奋地保证声中，何玲玲不动声色将喉间的腥甜咽下，半靠在沙发上微微眯了眯眼。
只是想想都会反噬吗？
安姐，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那个你得到过的德尔菲神谕……又到底告诉了你什么？
——————
短暂地商讨后，为了能在天黑前赶回别墅，两人一猫很快离开别墅，沿着石板路往主楼后方绕行。
隐岛的西侧是玩家们从未踏足过的区域，甚至前几天连零星探索都没进行过。
越往西走，两人脚下的石板路就越窄，很快，窄小的路面就覆盖上厚厚一层枯黄的落叶，踩上去绵软黏腻，偶尔落叶底还会渗出一些灰蓝色的泥水。
肥肥依旧走在最前方带路，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警惕嗅一嗅两旁的灌木丛。
但随着两人一猫越往深处走，周围的声音也越来越安静了。
那些无处不在的虫子窸窣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众人头顶浓密的树冠将本就不多的惨白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虞时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旁的陆楚生。
陆楚生注意到他的目光，侧眸问：“怎么了？”
“我的鞋底又沾到红泥了。”
虞时玖说着抬了抬脚，看着自己鞋底那层黏腻的暗红色泥土，皱了皱鼻子道：
“明明这里离别墅区已经很远了。”
“……”
陆楚生闻言蹲下看了一眼，伸手在路边灌木丛下方的泥土里拨了拨，果然指尖也沾上了同样的暗红色。
“……看来不只我们脚下踩到的那点红土，”他站起来，冷冽的目光扫过前方逐渐宽阔的土路，低声道：
“这一整片树林中的泥土都是红的。”
虞时玖不由想起那面红墙上被抹掉的名字，又记起何玲玲不久前说的那句话——整个隐岛都会被海水浸透。
如果明天整座隐岛都会是海水，那这些红色的泥土……就是那些玩家死亡后彻底流干的血液吧？
那些玩家曾经也想过去树林中的仓储区看看，最后同样死在这里了吗？
思及此，虞时玖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反胃，忍不住加快脚步，“我们快走吧。”
陆楚生似乎并没察觉到他的变化，同样快步跟上。
大约四十分钟后，两人一猫终于穿过那片密林。
仓储区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那是一幢灰白色的一层房屋，半嵌在空荡广阔的平地上，外墙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屋顶的铁皮已经因常年累月的浸泡锈成深褐色，在稀薄雾气中泛着潮湿的水光。
大门是一扇双开的铁门，铁皮上同样爬满了藤蔓，只在门把手周围露出一圈金属原色。
肥肥哒哒哒跑进，低下挠头凑近铁门嗅了嗅，一直高翘的尾巴忽然压低了。
陆楚生鼻翼微微翕动了下，皱眉道：“里面很可能有东西。”
虞时玖点点头，“哦，我会注意的。”
说罢走上前按住门把手，微微用力一推。
被藤蔓缠绕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闷地咯吱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个层高足有七八米的仓库，两侧排列着生锈的金属货架，上面堆满了各种蒙尘的纸箱和木箱。
两人一猫抬脚走进仓库，同时抬手捂住口鼻。
和树林中还可以勉强接受的异味不同，这间大仓库中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甚至还混杂着熟悉海腥气，闻的久了反胃到有点想干呕。
虞时玖忍住喉间不断想干呕冲动，往仓库中的货架边走，还没走两步，鞋下就踩到了一个硬物。
他移开脚低头一看，是一块被踩碎的木片。
更重要的是，这片木屑的颜色和纹理和他之前在别墅区看到的木偶极其相似。
“这里以前有木偶来过。”
虞时玖蹲下捡起那块木片，发现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干漆皮，猜测道：
“但应该很久没来了，碎片上的血都干了。”
陆楚生看了眼他手中的木片，目光扫过仓库两侧的货架，快步和肥肥一起走向货架最后方。
仓库最深处靠墙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木桌，桌面上摊着几本发黄的册子，还有一排没有任何水的茶杯。
木桌后的墙面正中央还挂着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钉着密密麻麻的枯黄纸片。
赶过来的虞时玖凑近一看，这才发现那些纸片上写的全是玩家的名字和工号。
从001开始到越来越多，越来越混乱的数字编号，每一行十五人，重重叠叠地排在一起，看在人眼中十分惊悚。
“这是……全部来过的玩家名单。”
虞时玖数了数上面的玩家名字和胸牌编号，竟是发现有上千人之多，其中绝大多数名字后面都打了红叉，只有极少数名字旁写着“替换成功”四个字。
他忍不住低声道：“替换成功的意思是……就像036号那样替换成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