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没停稳，沈玄已经看见老钟楼周围拉起了警戒线。
两辆消防车停在东侧，校保卫处的人守着外围，里面还有几个戴安全帽的工程人员不断进出。周围围了不少学生，手机几乎都举着，讨论声隔着半条路都能听见。
“刚才真塌下去了，我就在隔壁楼。”
“群里有人说下面不是管道，好像有老建筑。”
“哪来的老建筑？学校不是说地下管线老化吗？”
“那你信学校公告？”
沈玄下车以后，没有直接往警戒线里走。
现在这里至少围了上百人，他和顾清璃上午才因为北山的事被不少学生记住，这时候再当着所有人的面进去，只会让事情越来越难解释。
顾晚晴很快从人群另一边挤了出来。
“你们两个手机是摆设吗？我发完消息半天都没回。”
她走近以后先看了看两人，又朝他们身后的车扫了一眼。
“刚从外面回来？”
“有点事。”
沈玄抬头看向老钟楼。
钟楼西侧地面已经被完全封住，看不见塌陷口，只能看到几个工程人员不断往里面搬设备。
顾晚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最开始就裂了一条缝，学校还准备让施工队先围起来。结果十几分钟以后整个地面突然往下掉，幸好那时候人都退开了。”
她压低声音。
“现在公开说法是地下管线老化。我本来还信了一点，后来保卫处直接把东区两栋楼都清空了，连消防都来了。”
沈玄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现在不信了？”
“最近跟着你们见的怪事有点多。”
顾晚晴抱着手臂，“我现在看到‘情况正常’四个字，第一反应就是下面肯定不正常。你们是不是知道这里原来有什么？”
“刚知道。”
“又是刚知道。”
顾晚晴已经懒得追了。
这时警戒线里走出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他显然认识顾晚晴，隔着几步便抬手示意。
“顾同学，别再往前了。里面地基情况还没确认，学校已经通知东区学生暂时绕行，你也先回宿舍。”
顾晚晴点了点头，没有和他争。
男人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沈玄和顾清璃。
“这两位也是学生？”
“这学期刚来的交流生。”
“那也一样，先别靠近。现在里面都是施工设备，人多了反而麻烦。”
他说得正常，沈玄自然没准备硬闯。
“刚才塌下去以后，有人进去看过吗？”
男人上下看了他一眼。
“工程人员探过一次，下面空腔不小。具体结果学校还在等专业部门判断，你们学生暂时不用操心这些。”
沈玄点了下头，正准备先退到旁边。
一辆灰色轿车从外面直接开进了临时通道。
顾晚晴看到车牌时明显愣了一下。
“秦处怎么也来了？”
车门打开。
秦川还是那身普通夹克，下车以后先和外围负责人说了几句话，确认人员已经全部撤出塌陷区域，才抬头看向这边。
看到沈玄和顾清璃，他脚步都慢了一点。
“我接到消息到现在才二十分钟，你们已经站这儿了。上次北山也是这样，我现在都有点怀疑，临江的异常事件是不是会主动找你们。”
沈玄笑了笑。
“这次真是因为住得近。”
“你们刚才那辆车是从南郊方向过来的。”
秦川看了一眼还没开走的韩家车。
沈玄沉默了一下。
“你观察得挺仔细。”
“工作需要。”
秦川没继续追问，直接朝警戒线里面示意。
“一起进去吧。下面刚出现异常空腔，分局设备测到一点尸气，但量很弱，我现在还没确定和你们前几天查的东西是不是同一类。”
保卫处负责人听见这话，明显有些意外。
“秦先生，他们两个也进去？”
“总局登记过的特殊协助人员。”
秦川没多解释。
“如果后面需要封楼，学校这边还得麻烦你配合。现在先让围观学生往外再退二十米，尤其别让人拿无人机往里面飞。”
负责人立刻转身安排。
顾晚晴站在警戒线外，看着沈玄和顾清璃就这么跟秦川走了进去。
她张了张嘴。
最后一个字都没问出来。
这几天她已经发现，自己每多知道一个答案，后面通常都会冒出来三个新问题。
老钟楼后方的塌陷比外面看起来严重得多。
地面裂开近三米宽，几块现代水泥板连着下面旧砖层一起掉了进去。临时照明从上往下打，只能照出十几米，下面明显还有空间。
秦川蹲在边缘看了眼检测设备。
“最早发现裂缝的是校工。十七分钟前第二次下沉，之后就没再继续扩大。探测结果显示下面至少有两层空腔，不像普通排水结构。”
沈玄没急着下去。
他看向顾清璃。
顾清璃绕着塌陷口走了半圈，最后停在钟楼偏西的位置。她看着那片已经铺过现代砖石的地面，又往北走了几步。
“以前这里没有钟楼。”
秦川也跟过去。
顾清璃抬手比了一下方向。
“听雨台应该在更靠西的位置，旁边有一条小路通后园。入口不在台子正下方，在西侧石栏后面。那时候下面是用来储东西的，石阶很窄。”
秦川听完，没有立即叫人开挖。
“能确定大概位置就够。先用设备扫一遍，别直接动地面。”
几个工程人员很快把探测仪挪过去。
不到十分钟，其中一人便抬起头。
“下面有结构。”
他指着屏幕上的阴影。
“不是现代浇筑，深度六米左右，后面还有向下延伸的空间。”
秦川看向顾清璃。
顾清璃没有说什么。
沈玄已经走到刚刚标出的位置。
“开吧。”
后续清理没有费太久。
上层现代砖石被移开以后，一段早已被埋住的旧石阶慢慢露了出来。
旁边几个工程人员站在原地看了半天。
之前他们还觉得顾清璃只是碰巧指出一个位置。
现在连石阶方向都和她刚才说的一样。
秦川没有给他们继续讨论的机会。
“到这里就行。后面暂时按异常区域处理，你们先上去，没通知不要再下来。”
等其他人退出，沈玄才踩上第一阶。
刚往下走两步，他体内的尸气便轻轻动了一下。
顾清璃跟在旁边，也看向前方。
“和北山很像。”
“嗯。”
沈玄摸了一下石壁。
“只是这里的气息更弱，阵应该已经损坏了。”
秦川走在最后。
“如果确认和北山是一套东西，我会先申请把钟楼周围继续封锁。上面全是学生，真有古尸之类的东西，最好别让它接触地面。”
三人继续往下。
十米以后，石阶尽头出现了一道裂开的旧门。
门上没有靖安王府的黑龙印。
只有已经模糊大半的顾氏族徽。
顾清璃停在门前看了一会儿。
“这个门我以前没见过。顾家后来重新修过这里。”
沈玄看了看门框上两种完全不同年代的砖石。
“至少说明你嫁进王府以前，这里还只是顾家的普通地窖。”
“应该是后来才拿来做镇眼。”
顾清璃伸手推开已经松动的石门。
里面确实是一间旧地窖。
墙边甚至还残留着几处腐朽木架。
可地窖中央，又被人向下挖开了一层。
洞口边缘没有积多少灰，几处石头断口也很新。
秦川蹲下看了一眼。
“这里不是今天塌出来的。有人提前进过，而且次数不少。”
沈玄在洞口旁找到两处很浅的鞋印。
鞋底纹路还是现代样式。
他没说韩无生的名字，只站起来朝下面看了一眼。
“先下去。”
第二层比上面深得多。
一直走了几十米，前方才出现一座圆形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一根黑色石柱。
九条粗大的锁链分别从不同方向拉住柱身，另一端钉入墙体，其中三条已经断裂，剩下几条也都有不同程度的锈蚀和裂痕。
顾清璃才进门，脚步便停了。
“镇阴柱。”
沈玄的记忆里也有这种东西。
王府一些重要封禁会用类似结构，只是眼前这一座后来明显被顾家改过。
秦川拿出检测器，刚准备往前。
沈玄忽然抬手挡住。
“先别靠。”
几乎就在他开口的同时，石柱底部传来一声轻响。
咔。
一道裂痕从最下面缓慢往上延伸。
秦川立刻退回门边。
顾清璃却一直看着石柱下面。
“锁链在动。”
下一刻，整个石室猛地震了一下。
剩余六条铁链同时绷紧。
其中一条本就只剩小半连接的位置直接崩断，狠狠砸在墙上。
石柱旁边的地面也跟着裂开。
一只苍白的手从碎石下面伸了出来。
手掌不大。
甚至还有些清瘦。
秦川盯着那只手，声音压得很低。
“还能活动？”
没人回答。
那只手已经扣住石板边缘。
片刻后，一个穿着残破古衣的人影从下面慢慢爬了出来。
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
身形也远没有北山那些军尸高大。
他半跪在地上，头发散乱地垂在脸侧，皮肤呈现一种长年不见天日的苍白。
等他抬起头，沈玄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张脸和他有几分像。
不至于让人认成同一个人。
眉眼轮廓却明显带着相似。
顾清璃也看到了。
少年没有立刻攻击。
他先看沈玄，又慢慢把视线转向顾清璃。
眼里的红光很乱，像是很多东西纠缠在一起。
过了很久，他喉咙里才挤出声音。
“世……子……”
沈玄往前一步。
“你认识我？”
少年嘴唇动了几次。
第二个词还没出来，额头突然亮起一道暗红色尸纹。
沈玄脸色一沉。
又是韩家的东西。
这一次他没等尸禁完全亮起，已经跨过最后几步，一掌按住少年额头。
“韩无生，你还真是哪都要留一手。”
暗红色尸纹剧烈跳动。
比北山镇军尸身上的那一道麻烦得多。
沈玄体内尸气刚压进去，掌心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刺痛，原本已经合上的旧伤重新裂开。
顾清璃站在旁边看见血落下来，直接伸手按在他手背上。
“停一下。这道禁和北山的不是一个层次，你继续硬压，先伤的是自己的尸脉。”
“已经找到核心了，再松开它会重新缩回去。”
“那就一起。”
顾清璃根本没有等他回答。
冰冷尸气沿着两人贴在一起的手掌压入少年额头。
沈玄原本一个人顶住的冲击顿时轻了一截。
他侧头看她。
顾清璃的注意力还在尸禁上。
“看我没用。先把它拆了，你的手回去再算。”
沈玄只能继续。
暗红纹路又闪了几次。
最中央那一点终于承受不住。
啪。
红光一下熄灭。
少年身体失去支撑，直接往前倒。
沈玄顺手把人扶住。
他的意识已经快散了，嘴里却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
最开始只有气音。
后来才慢慢清楚。
“王……妃……”
沈玄低下头。
“你在叫谁？”
少年没有看他。
那双已经失焦的眼睛越过沈玄肩膀，落到顾清璃身上。
“王妃……”
顾清璃原本还按着沈玄手背。
听见这一声，手指停了。
少年像是终于确认了眼前的人。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头。
“您终于……”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