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
少年又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轻，像是这个称呼已经很多年没从喉咙里出来过。
顾清璃站在原地看着他。
千年前嫁入靖安王府以后，府里确实有人这样叫过她。只是那段时间太短，大婚没过多久，王府便接连出事，后来许多记忆都断在了一起。
眼前这个人却显然认得她。
沈玄扶住少年的肩膀，让他不至于重新倒下。
“还能记得自己叫什么吗？别急着说别的，先想这个。”
少年眼里的暗红已经散去大半，剩下的光却依旧混乱。他盯着沈玄看了很久，嘴唇反复动了几次，最后才挤出两个字。
“林……七……”
顾清璃的眼神微微一变。
“林七？”
少年听见这个名字从她口中出来，原本已经松下去的手指一下抓住了地面。
“王妃……还记得属下？”
顾清璃没有马上回答。
她确实想起了一点。
王府地下以前有一支不进前院的尸卫，平日负责暗道、地牢和几处不能见光的地方。人数不多，连王府内部也很少有人见到。
其中最年轻的那个，好像就叫林七。
“我只记得一点。你以前应该守过王府地下，年纪也是那批人里最小的。”
林七听完，嘴唇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来。
“属下还以为……等不到了。”
沈玄没有顺着追问，只让他缓了片刻。
林七自己却慢慢往下说。
“王府出事以后，王爷把我们分开。有的人去了北山，有的人留在城里，还有几个人被送到别处。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世子去了哪里，王爷只让我们守着，说以后总会回来。”
他说得很慢。
一句话往往要停两三次。
“这里原来不是顾家的镇眼。后面改过很多次，属下醒的时候，也已经认不出上面的阵了。”
沈玄看了他额头一眼。
韩家的尸禁虽然已经被压下去，皮肤下面却还留着一点暗红。
“王爷让你们等我，除了守着这里，还有没有别的交代？”
林七张了张嘴。
额头那道红纹忽然闪了一下。
顾清璃立刻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先别想。越往后翻，禁术越容易动。”
林七僵了几息。
暗红色终于重新沉下去。
秦川一直站在旁边观察，这时才开口：“分局有隔离区，也有稳定尸识的设备。真要保住他的意识，最好先带回去处理。继续问下去，这道禁术可能还会反复触发。”
顾清璃看着林七。
“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刚才不是被问出来的，是自己在想。”
秦川没有坚持。
林七靠着石柱坐了一会儿。
过了很久，他忽然抬头看向沈玄。
“世子……”
这次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以后如果有人让您去王都，千万别去。”
沈玄原本还在看他额头的尸纹，听见“王都”两个字，才把视线重新落回来。
林七已经继续说道：“王爷最后几个月，总让人把王都送来的东西先封起来。信、令、尸药，什么都不能直接进府。有一次连宫里来的使者，都在外面等了三天。”
顾清璃也像是想起了什么。
“后来王府确实很少接王都的人。”
林七听见她的话，脸上的神情更乱。
“王妃那时候不知道。王爷不让往外说。”
他喘了几口气。
“他说，王都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王都了。有人一直等着世子回去。”
沈玄皱了下眉。
“谁？”
林七没有立刻回答。
刚才还勉强能维持的神情，在这个问题出来以后明显变了。
他看了看石室四周。
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后连声音都压了下去。
“国师。”
顾清璃的脸色一下沉了。
“司空玄？”
林七整个人猛地绷紧。
“不能说！”
他的声音第一次真正拔高。
“王爷说过，阵里不能提他的名字！”
沈玄立即转头。
石室中央，那根已经裂开的镇阴柱表面，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道极细的黑线。
秦川也看见了。
“刚才没有这东西。”
黑线从石柱底部往上爬。
没有碎石掉落。
也不像普通裂纹。
更像墨从石头内部一点点渗出来。
顾清璃往前半步，又立刻停住。
“别碰。我见过这种东西。”
沈玄看向她。
顾清璃没有离开石柱。
“王府封门前，地下也出现过。最开始只是一道黑线，后来会顺着尸纹往其他地方走。你父亲那几天一直让人把有黑线的石头全部挖掉。”
林七已经开始挣扎着往后退。
“走……”
“先离开这里。国师能听见。”
秦川没再犹豫。
他已经拿出手机。
“上面的人全部撤出钟楼，我让分局的人进来接应。这里先封死，其他事情出去再说。”
沈玄却还在看石柱。
黑线爬到中间以后忽然停住。
下一刻。
石面慢慢浮出一个字。
【玄】
秦川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第二个字紧接着出现。
【醒】
最后一个字隔得更久。
【好】
三个字落在石柱中央。
没有落款。
也没有其他痕迹。
林七看到以后，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他还在……”
“怎么可能还在……”
沈玄往前走了一步。
顾清璃没有拦，只站在他旁边看着石柱。
“是在等你醒。”
沈玄盯着那三个字。
“看来等得还挺久。”
石柱上的字忽然散开。
黑色重新渗进石面。
几息以后，又有一行新的字慢慢浮出。
【靖安王教得不错。】
这一次，沈玄没说话。
林七却像被这句话刺激到了。
“走！”
他抓着地面，身体几乎要重新站起来。
“王爷说过不能信他，王都来的东西也不能信。只要他说让世子去找王爷，就一定不能去……”
顾清璃立刻蹲到他面前。
“林七，看着我。你刚才说王爷输了，是什么意思？”
林七的视线重新落到她脸上。
眼里的光已经开始散了。
“十镇……”
“龙门……”
“都没用。”
他的手忽然抓住沈玄的衣袖。
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已经快失去意识的人。
“世子，别找王爷。”
沈玄没有把衣袖扯回来。
“为什么？”
林七嘴唇动了几下。
“王爷已经……”
后面再也没能说出来。
他的身体一下软了下去。
顾清璃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又检查了一下尸气。
“没死，只是意识又沉下去了。”
秦川立刻让外面的人进来。
几分钟后，穿着隔离装备的异常局人员沿石阶下来，将林七固定进特制担架。
经过镇阴柱时，几个人都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上面的黑字已经全部消失。
连最开始那条黑线也看不见了。
等林七被带出去，秦川才重新走回来。
“这个名字我会让总部查。你们两个如果还记得什么，也最好一次说出来，尤其跟王府最后那段时间有关的。”
顾清璃看着石柱。
“司空玄以前经常进王府。”
沈玄侧头。
她继续说道：“我刚嫁过去的时候见过他几次。王府里的人对他都很客气，你父亲也会单独和他谈事情。有时候一谈就是一晚上。”
“后来有一次，他们在地下吵得很厉害。我没听清前面，只记得你父亲最后让人把他送出去。”
顾清璃停了一会儿。
“第二天，王府开始封门。”
沈玄皱眉。
这段记忆在他脑子里还是空的。
顾清璃却抬手指了一下刚才出现黑线的位置。
“以前我想不起这些。刚才看见它，才把那几天连起来。”
秦川在手机上记下名字。
“司空玄。我先查古代异常人物库，再查总局早期档案。大玄时期的材料不一定全，但只要这个人后来还活动过，总会留下点东西。”
沈玄看向他。
“总局建立以前的也查。尤其最早那批参与创建的人。”
秦川正准备答应，手机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没有避开两人，直接接通。
最开始只是正常应答。
听到后面，他神情却一点点变了。
“哪一级权限？”
电话那边说了几句。
秦川抬头看向沈玄。
“先把访问记录锁住，别删，也别惊动对方。我回去以后自己看。”
挂断电话以后，他没有马上开口。
沈玄等了片刻。
“跟我们有关？”
“有人刚刚调阅了你和顾清璃的特殊安置档案。”
顾清璃也转过头。
秦川继续说道：“不是临江分局，也不是我认识的总部处室。系统没有显示具体姓名，只给了权限来源。”
“什么权限？”
秦川看了眼已经暗下去的镇阴柱。
“创始人级。”
沈玄没有说话。
秦川自己又补了一句。
“总局现在已经没有在职人员使用这个权限。它属于最早建立异常事务管理体系的那批人。”
顾清璃看向沈玄。
“司空玄？”
“现在还不能确定。”
沈玄重新看向石柱。
刚才那行【靖安王教得不错】已经连痕迹都没留下。
秦川把手机收起来。
“我回分局查访问记录。你们今天别再进其他地下区域，有消息我第一时间联系。”
沈玄点了下头。
几个人沿原路往外走。
直到走上第一段石阶，顾清璃才开口。
“如果调档的人和刚才石柱后面的是同一个……”
沈玄看了她一眼。
“那他确实比韩无生动作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