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爹。”
沈玄这句话落下以后，主控室里安静了几秒。
负责调录像的老研究员下意识又看了一遍屏幕，像是想确认自己刚才有没有听错。
三十一年。
他们内部编号为01的人形异常源，档案里连姓名都没有。
现在有人站在这里告诉他，那是靖安王沈烈。
老人显然还有很多问题想问，贺宁却先抬手打断了。
“身份问题出去以后再核。先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突然起来，还有你们这个站还能撑多久。”
话刚说完，头顶的灯全部灭了。
主控室只剩几台备用设备还亮着红光。
下一秒，警报声从整条通道同时响起。
【北区异常衰减值超过监测上限。】
【三区供电中断。】
【东侧支撑结构失压。】
【建议立即撤离。】
那名老研究员的脸一下沉了下来。
“它又涨了。”
沈玄还没问什么叫“涨了”，胸口便猛地一沉。
这一次和进山时完全不同。
先前只是尸气运转越来越慢，现在却像有人直接把手伸进他的尸脉，把原本流动的力量一把按住。
世子甲在皮肤下面浮出一瞬。
只亮了一层很淡的黑纹，便重新沉寂。
沈玄尝试调动王血。
丹田里的尸气几乎没有回应。
顾清璃的情况也没好多少。
她站在主控台另一边，右手已经按在石桌边缘，指尖下的金属外壳被压出了一道浅痕。
尸道合契仍然存在。
可两人之间原本顺畅的尸气流动，像突然被截断了大半。
顾清璃低头感受了一会儿，直接给出判断：“还能用，但是很慢。继续往里走的话，大概还会掉。”
韩无生一直没说话。
他抬起右手，手臂上那条刚刚被王府二炼重新接回来的旧脉已经彻底暗了。
沈玄看过去。
“断了？”
“没有。”
韩无生闭上眼，片刻后又活动了一下五指。
“尸气过去不了。”
“有区别？”
“当然有。”
韩无生睁开眼，语气比平时少了几分随意。
“脉还在，只是里面没有东西流。”
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小臂。
“跟我三百年前进来的时候一样。”
贺宁站在旁边检查通讯器。
她没有任何异常。
那几名研究员同样如此。
老人扶着主控台，脸色难看，却完全不像沈玄三人那样力量大幅衰减。
这一下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北镇针对的是尸修。
“能走吗？”贺宁问。
沈玄抬了下手。
“死不了。”
“我问的是能不能保持行动能力，不是问你死不死。”
贺宁把一台应急通讯设备塞给旁边的研究员，“所有人先撤到入口方向。这里的备用电撑不了多久，东侧支撑结构还在掉压。”
老研究员却没有动。
“东侧不能直接放。”
贺宁转过头。
老人已经把一张站内结构图调出来。
“这个观测站有一半建在旧石道上，后面几十年为了放监测设备，又往山体里扩了两层。东侧支撑结构一旦完全失压，上面的岩层会把二号通道压死。”
“出口在二号通道？”
“主出口是。”
“备用呢？”
“西侧还有一条检修井，但伤员根本走不了。”
贺宁看了一眼那个腿部骨折的研究员。
“那就先稳住东侧结构，给撤离留时间。”
老人摇头。
“自动液压系统已经停了。要恢复至少需要重新开三组机械锁，再把旧支撑梁顶回去。以前有电的时候三分钟就行，现在只能手动。”
他说完看向沈玄。
刚才那扇气密门就是沈玄硬拉开的。
可现在谁都看得出来，沈玄的状态已经和几分钟前不同。
老人犹豫了一下。
“你现在还能……”
“先带路。”
沈玄没有等他问完。
贺宁却先一步拦住了他。
“顾清璃和韩无生留在这里，带伤员往外走。我和沈玄过去。”
顾清璃看向她。
“我还能动。”
“所以更该留着。”
贺宁说得很快，也没给人留什么争论余地。
“我们现在不知道北镇会不会继续压。三个人全耗在支撑区，后面谁处理突发情况？韩无生熟悉这里的衰减机制，你负责伤员和通道安全。”
顾清璃没有坚持。
“行。”
韩无生也只说了一句：“别死在外面。你爹还没见到。”
沈玄懒得回他。
贺宁已经让老人带路，两个人直接往东侧支撑区赶。
路上第二次震动很快传来。
这一次连水泥墙面都裂了一道口子。
碎石不断往下掉，沈玄本能地想调尸气挡住，却只在手臂表面浮出一层极淡的黑光。
他停了一瞬。
随后直接抬手架住掉下来的半截混凝土板。
重量压在肩膀上。
没有尸气托着。
可他的身体依旧稳稳站着。
贺宁从下面钻过去，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能扛？”
“你们现代工程质量没你想的那么吓人。”
“这东西至少两吨。”
“那就两吨。”
沈玄把混凝土板往旁边一推，砸进墙角。
贺宁没有继续评价。
他们很快赶到东侧支撑区。
这里已经塌了一半。
三根现代液压柱全部失去压力，只剩王府时期留下的几根黑石梁还勉强撑着顶部。
老人指向最里面。
“那边有三组机械锁。先打开，再转下面的手动增压轮。以前设计这个备用方案的时候就考虑过断电，只是二十多年没人手动操作过。”
贺宁已经开始拆第一组锁。
沈玄过去拉第二组。
第一下没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尸气仍然沉在体内。
连最熟悉的王血力量都像隔着一层厚墙。
他没有继续硬催。
反而直接换了发力方式，五指扣住机械杆，肩背和腰腹同时用力。
金属杆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里慢慢转动。
比平时慢了很多。
可动了。
第二组锁开启。
贺宁那边也完成第一组。
老人跑去第三处。
三组机械锁全部解开后，底部的手动增压轮才允许转动。
那东西足有半人高。
沈玄抓住轮盘开始转。
第一圈最难。
第二圈以后，液压管里逐渐传来重新进油的声音。
贺宁在旁边盯着压力表。
“百分之二十。”
沈玄继续。
“二十八。”
轮盘越来越沉。
尸气仍然调不出来。
这具尸身却没有跟着失去力量。
沈玄能感觉到肌肉、骨骼和关节承担了比平时更多的负荷。
很陌生。
又不至于无法承受。
“百分之四十七。”
贺宁看了一眼正在重新顶起的第一根支撑柱。
“再加。”
沈玄没说话。
又转了十几圈。
顶部碎石持续往下落。
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砸在他肩上，只把衣服划开一道口子。
压力表越过百分之六十以后，三根液压柱重新开始工作。
变形的支撑梁一点点被顶了回去。
贺宁按下通讯器。
“主控区，二号通道还能不能走？”
耳机里传来顾清璃的声音。
“能。我们已经到第一道门。”
贺宁看了一眼压力表。
“继续撤。这里最多撑二十分钟。”
他们没有等设施完全恢复。
确认通道暂时稳定后，三人立即返回。
走到一半，前方却传来一声沉响。
韩无生一个人站在通道中央。
脚边躺着一块刚从顶部掉下来的石梁。
他没有动用尸气。
至少沈玄感觉不到任何尸气波动。
那块石梁却明显被他徒手推开了。
顾清璃已经带着研究员继续往外走，只留下韩无生等他们。
沈玄看了一眼地上的石梁。
“你刚才用什么推的？”
“手。”
“我知道是手。”
韩无生没有理会他的语气。
他抬起自己的右臂。
“这条脉里的尸气彻底没了。”
沈玄皱眉。
韩无生却握紧拳头。
皮肤下面没有尸纹亮起。
可手臂的肌肉和骨骼依旧发出很细的摩擦声。
“我刚才试了三次。”
“尸气压下去以后，身体确实弱了很多。但这些年炼进去的东西还在。”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安静了片刻。
这七百多年，他一直认为自己走错了路。
当年旧尸脉受损以后，他绕开伤处，硬生生用几百年重新走出一套自己的修炼方式。
慢。
笨。
消耗巨大。
直到王府二炼重新打开旧脉以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最初为什么会卡在那个瓶颈里。
可现在北镇把所有外在尸气一层层压掉以后，留在他身体里的东西反而变得异常清楚。
骨头还在。
尸身强度还在。
几百年一点点磨出来的控制力也还在。
韩无生蹲下身，再次抓住那根石梁。
没有尸气爆发。
他只是将腰背压低，手臂绷紧，然后把那块数百斤的石梁整个抬离地面，往旁边挪开。
动作比平时慢。
甚至有些吃力。
可他确实做到了。
沈玄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七百年倒也没全浪费。”
韩无生把石梁扔到一边。
“等我真突破以后，你再说这句话。”
语气还是那个语气。
可他自己又握了一次拳。
这次没有再去尝试催动尸气。
四个人继续往外撤。
等所有研究员都通过第二道气密门以后，东侧支撑区的压力再次开始下降。
贺宁没有让任何人停下来抢设备。
“数据能备份的带走，人先出去。这里随时可能再塌。”
老研究员背着一块移动硬盘，走到门边时还回头看了一眼主控区。
“01号怎么办？”
沈玄停下脚步。
“你们以前怎么办？”
“看着。”
老人回答得很实在。
“三十一年了，我们能做的只有看着。他不动，我们也不碰。”
沈玄点了下头。
“那你们今天先出去。”
老人看着他。
“你呢？”
“我进去。”
这一次没人问他为什么。
屏幕上那张脸已经把答案说得够清楚。
贺宁开始安排研究员沿原路撤离，顾清璃主动留下。
韩无生也没走。
沈玄拿起那块装着三十年监测记录的硬盘，递给贺宁。
“先带出去。”
贺宁接过来，没有和他争。
“我们撤到安全边界以后会重新建立通讯。如果这里彻底断掉，十二小时没有消息，总部会按最高等级异常区处理。”
沈玄点头。
“知道了。”
贺宁看了一眼顾清璃和韩无生。
“你们三个现在的力量都在往下掉。进去以前最好想清楚，真到完全没有尸气的时候，自己还剩多少。”
韩无生先回答了。
“比我以为的多。”
顾清璃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沈玄身边。
她已经做了选择。
贺宁也没有再劝。
她带着几名研究员向外走。
脚步声慢慢远去以后，北镇深处重新安静下来。
沈玄站在原地，试着调动了一次尸气。
回应比刚才更弱。
世子甲已经很难完整显形。
王府主印倒还在掌心发热，只是属于北镇的位置依旧没有任何镇纹。
韩无生朝深处看了一眼。
“再进去一段，我们三个大概真得靠腿走了。”
沈玄把主印收好。
“那就走。”
顾清璃跟在旁边。
“沈烈已经动了。”
她抬头看向那条没有灯光的石道。
“我们不一定需要走很远。”
话音落下没多久，石道尽头传来了一声极轻的脚步。
一下。
又一下。
很慢。
却正在朝他们这个方向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