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黑暗里一下一下传来。
沈玄没有往前迎。
北镇对尸气的压制还在加重，他现在能调动的力量已经不到平时三成。顾清璃的状态和他接近，韩无生更差一些，刚恢复的旧脉几乎感觉不到尸气流动。
可那脚步声听起来很稳。
走得也不慢。
沈玄抬手示意顾清璃停在自己右侧，韩无生自然站到了另一边。三个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前方废弃应急灯闪了两下，一道人影从拐角后出现。
不是沈烈。
来人穿着一身灰黑色作战服，脸上戴着过滤面罩，肩后还背着一个半人高的金属箱。
他看见沈玄三人时明显也没料到这里会有人。
双方只停了不到一秒。
那人猛地后退。
沈玄已经冲了过去。
尸气调不起来，他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截，可这具尸身本身依旧远超普通修士。几十米距离瞬间被拉近，对方才刚从腰间拔出一根黑色短钉，沈玄已经一掌按住他的手腕。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干脆。
灰衣人却连哼都没哼，另一只手直接按向胸口。
顾清璃比他更快。
一枚碎石从她指间飞出，正中那人手背。
对方准备按下的装置滚到地上。
韩无生弯腰捡起来，扫了一眼。
“自毁用的。”
沈玄把人按在墙上。
“里面还有几个？”
灰衣人没有回答。
他嘴角动了一下。
沈玄五指直接扣住他的下颌。
晚了一点。
一股黑血已经从鼻孔流了出来。
人身体抽了两下，很快软了下去。
韩无生蹲下来检查。
“死得挺熟练。”
顾清璃从尸体背后的金属箱里抽出几根工具。
上面没有现代异常局、守夜司或者任何正规机构标记，反倒有几样东西明显是照着古代镇器做的。
其中一根黑钉上，还缠着一圈已经干透的红线。
沈玄认得这种东西。
“破镇钉。”
顾清璃接过去摸了摸表面的纹路。
“仿制的，纹路只有七成，但能用。”
韩无生已经翻到了金属箱最下面。
那里放着一块巴掌大的铜镜残片。
镜背刻着非常细的尸纹。
他拿起来的时候，脸色沉了一些。
“照尸镜的东西。”
这就够了。
魏升。
沈玄以前已经和这条线打过交道，没必要再抓个人回来问“你们是谁”。
他把尸体拖到墙边。
“他们比我们早到，而且知道北镇怎么拆。”
顾清璃沿着灰衣人来时的方向照过去。
石道尽头有很新鲜的拖痕。
“还没拆完。”
三个人继续往里。
走出不到百米，前面很快出现第一处被人为破坏的镇纹。
北镇和其他九镇确实不同。
这里没有九柱，镇纹直接刻在整条山体内部。黑石墙面上原本连续的纹路被人硬生生凿断了两处，断口里嵌着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破镇钉。
更深处还能听见金属撞击声。
有人正在继续动手。
沈玄停下来感受片刻。
“这些东西不是用来开门。”
韩无生也发现了。
“在削压制。”
每少一段镇纹，他们体内的尸气确实会稍微活跃一点。
幅度很小，却真实存在。
顾清璃沿着断开的纹路往下摸。
“有人想让里面的尸修恢复力量。”
沈玄没有接这句话。
里面现在已知的尸修只有一个。
沈烈。
前方很快传来人声。
“再快一点。外面的衰减范围已经扩出去，北镇撑不了多久。”
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
“核心镇纹已经断了四成，再拆下去，那个人真出来怎么办？”
“出来才是我们要的结果。”
沈玄停在拐角后。
韩无生抬了下眉。
已经不需要更多解释。
这群人来北镇的目的从头到尾都很清楚。
他们要放沈烈出来。
沈玄伸手抽掉旁边石壁上一根已经松动的金属管。
韩无生问：“现在动手？”
“等他们把手里的破镇钉都拿出来。”
“你倒会省事。”
沈玄没有理他。
十几秒后，前方再次响起敲击声。
顾清璃轻声道：“三个。”
沈玄也听出来了。
两个人在操作镇纹，还有一个人的脚步一直没有移动，多半负责警戒。
他抬起三根手指。
随后落下一根。
两根。
最后一根落下的同时，沈玄已经从拐角冲了出去。
警戒的人反应极快。
沈玄出现的一瞬间，他手里的短弩已经抬起，三根黑钉连续射出。
这里尸气受到压制，普通尸修连护体都很难维持。
沈玄没有躲。
第一根黑钉撞上胸口时，世子甲只浮出一层极薄的黑色纹路，却还是硬生生把钉尖卡住了。
第二根擦过肩侧。
第三根被沈玄手里的金属管直接扫飞。
对方脸色立刻变了。
“世子甲？”
沈玄已经到了他面前。
金属管横着抽下去。
那人双臂刚抬起来，整个人便被砸进旁边石墙。
另外两个人同时停手。
其中一个转身就想拔掉已经钉进去的破镇钉。
顾清璃从另一侧进入。
她的尸气同样所剩不多，出手方式却干净得多。女人刚摸到墙边，顾清璃已经扣住她肩膀，借着冲势把人按倒在地。
女人反手抽出匕首。
顾清璃松开一只手，直接捏住刀刃。
掌心只多了一道很浅的白痕。
随后一膝落下。
匕首脱手。
另一边的人没有管同伴。
他抱起装破镇钉的箱子就往深处跑。
韩无生拦在前面。
那人看清是他，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退。
“韩无生？”
韩无生眼神一下冷了。
“看来魏升和你们提过我。”
对方没有回答，直接从箱子里抓出两枚黑钉，一左一右刺向韩无生胸口。
北镇压制之下，他身上的尸气已经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可这一次，韩无生连躲都没躲。
左手直接扣住对方手腕。
右肩硬顶第二根黑钉。
钉尖刺破衣服，却只进了不到半寸。
那人愣了一瞬。
韩无生自己也低头看了眼肩膀。
没有尸气防御。
纯粹是尸身本身扛住了。
他手上的力道随即加重，硬生生把对方手腕掰到了身后。
“你们选这个地方对付尸修，眼光不错。”
韩无生把人按进地面。
“可惜挑错了人。”
沈玄那边已经结束。
负责警戒的男人被他一脚踩住胸口，世子甲虽然只能勉强覆盖上半身，主印却在接近这些破镇钉以后开始发热。
沈玄取出主印，直接按在最近一根破镇钉上。
黑钉表面的仿制镇纹瞬间崩裂。
钉子自己弹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根。
第三根。
那些已经被凿断的北镇纹路没有恢复，可周围那股被人为削弱的压制重新沉了下来。
顾清璃立刻察觉到了。
“他们确实在给里面的人松镇。”
沈玄走到那个被韩无生控制住的人面前。
“魏升在哪？”
对方咬着牙没说话。
沈玄也没继续问。
他从对方怀里搜出一个通讯器。
屏幕已经碎了一半，最近一条收到的信息却还亮着。
只有一句。
【九镇已醒。必须让靖安王离镇。】
没有署名。
也不需要署名。
沈玄把通讯器递给顾清璃。
韩无生站在旁边，冷声道：“司空玄想让他出来。”
“至少这批人接到的任务是这样。”
沈玄没有往更深处替司空玄补动机。
现在知道这些已经够用。
他转头看向被破坏的镇纹。
“把钉子全拔了。”
顾清璃问：“然后呢？”
“继续往里。”
韩无生松开地上的人。
“这几个怎么办？”
沈玄还没开口，通道后方忽然亮起一道白光。
贺宁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人交给我。”
她从后面快步赶过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北部守夜司成员。
沈玄有些意外。
“你不是撤了？”
“研究人员已经送到外围。我带人重新进来，顺便把中继器铺到了第二道门。”
贺宁扫了一眼地上的三个人和满地破镇钉，立刻明白这里刚发生过什么。
“活口我带走。你们继续往里，但通讯最多再跟五百米，再深连中继器也压不住。”
她蹲下检查其中一人的装备，很快从里面找到几枚用于固定镇纹的现代爆破模块。
“这些东西是定向改过的。有人拿现代工程技术配合古代破镇手段，准备得很充分。”
沈玄问：“能拆吗？”
“能。”
贺宁把模块递给身后的守夜司成员。
“留一组做证据，剩下全部拆掉。别碰北镇自己的结构。”
处理完俘虏以后，她没有继续跟进核心区。
守夜司两个人的任务很明确，负责把活口和设备往外送。
贺宁则留在最后一道还能维持通讯的位置。
“再往里你们自己处理。真见到沈烈，别忘了外面还有人等结果。”
沈玄应了一声。
“知道。”
三人重新上路。
被破坏的镇纹越往里越多。
有些痕迹已经存在好几天，有些却新得连碎石粉末都没沉下去。
对方至少连续工作了一段时间。
北镇那股压制也因此变得很不稳定。
有时强得连沈玄体内最后一点尸气都沉下去，有时又会突然松开几息。
韩无生一路都在感受自己的身体。
顾清璃则不断确认镇纹断口的位置。
沈玄走在最前面。
走过最后一段现代扩建区域以后，前方的水泥墙彻底消失。
剩下的全是王府时期的黑石。
石道尽头，一扇比外面镇门更小的黑色石门横在那里。
门上没有锁。
却有十二道从墙体延伸出来的镇纹，像十二根绳索一样死死压住门缝。
现在，其中五道已经被破坏。
第六道上还插着一根没来得及完全打进去的破镇钉。
沈玄走过去把它拔掉。
主印贴上石门的瞬间，整座北镇都震了一下。
三个人同时停住。
门后传来一声很沉的撞击。
随后又是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另一边往外走。
顾清璃站到沈玄身侧。
“是他。”
沈玄没有回答。
主印越来越烫。
可北镇仍然没有认主。
石门上的十二道镇纹却开始一条条亮起。
沈玄没有用主印强开。
他只是把手放在门上。
下一刻，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最先出现的是一只手。
皮肤灰白。
指节上还残留着已经干涸多年的黑血。
随后，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门后的黑暗里一步步走了出来。
身上那件旧王袍早已经破得看不出颜色，长发散在肩后，右侧下颌那道刀伤和监控录像里一模一样。
韩无生没有说话。
顾清璃也站在原地。
沈玄看着那张脸。
和一千年前没有多少变化。
男人抬起头。
目光从韩无生身上掠过，又落到顾清璃脸上。
最后停在沈玄身上。
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沙哑得像几十年没有用过。
“沈玄。”
沈烈，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