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想要的尸王？”
周魁盯着被押在地上的男人，脸上的轻松彻底没了。
“你们绕这么大一圈，从南甲库偷骨头，再拿活人去喂，最后只是为了让这东西自己挑个人？”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始终停在那只石匣上。
魏峥刚刚又补了一层封纹，可里面那截尸王骨依旧没有安静。白骨撞着石壁，一下接一下，声音不重，却听得人心里发紧。
男人喉结动了动。
“尸王骨被封得太久，里面的尸性已经沉下去了。直接拿去用，只会把人弄死。得先拿活人的尸脉、血气和魂息把它重新养出来，养到它自己会动。”
秦川蹲到他面前。
“这些是谁教你的？”
男人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我们只负责做事。”
“谁让你做？”
“上面的人。”
周魁听得火气往上冒。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都只会这一句？上面，上面。你们上面到底有几层？”
男人嘴唇绷紧。
周魁刚准备继续，秦川抬手拦了一下。
“今晚那个试体还活着。”
这句话让男人眼神动了。
秦川没有逼近，只看着他。
“他本来应该死，对吧？现在人被我们救回去了。你如果配合，你做过的事、知道的事，我们会分开处理。你要继续替那些从头到尾都没露过脸的人扛，后面再死多少人，都得算进你这条线上。”
男人沉默了很久。
石匣里又响了一声。
咚。
他的肩膀明显紧了一下。
“我真没见过下命令的人。”他声音低了很多，“我们平时只收地点、时间和东西。送到哪，什么时候取走，都提前有人安排。身份不问，名字也不能问。”
沈玄一直站在旁边。
“司空玄呢？”
男人呼吸停了一瞬。
这次根本不用再看第二眼。
周魁当场向前一步。
“还说不知道？”
“我只听过！”
男人一下抬头，“组织里有人叫他先生，也有人叫司空先生。我这种人根本见不到他。尸王骨这件事，也是两个月前才突然安排下来。”
“两个月前？”
魏峥皱起眉。
沈玄和顾清璃对视了一眼。
两个月前，他们已经从棺里醒了。
这件事至少说明一点。
偷南甲库尸王骨，不是几百年前就写好的某一步计划。
对方是在确认他们苏醒以后，才把这条线真正启动。
秦川顺着往下问，却没有再一条条追着细节逼。
“既然是两个月前临时安排，那负责这条线的人总得告诉你们，尸王骨养醒以后要做什么。”
男人迟疑片刻。
“送骨的人只说，第一次喂骨是开胃。等尸王骨彻底醒过来，还要让它见几个真正合适的尸修。”
周魁眉头一皱。
“见？”
“只要靠近就够。”
男人看向石匣，“哪一个能让它主动追着尸气走，哪一个才算找对。”
这句话出来以后，几个人都没有马上说话。
周魁慢慢转头看向沈玄。
沈玄也已经想到同一个名字。
韩无生。
临江真正把尸身一道走到这种程度的尸修，本来就没几个。
至于为了这条路折腾了几百年，连尸王骨都主动找过的人，更只有一个。
魏峥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王爷当年留那句话，不是随便防他。”
周魁低声骂了一句。
“绕了一大圈，还真绕回这老东西身上。”
沈玄却没顺着他说。
韩无生昨晚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南甲库失窃跟他本人关系不大。
可尸王骨被人特意弄醒以后，究竟是为了谁，这就是另一件事了。
顾清璃看着石匣。
“带过去试。”
周魁转头。
“带给韩无生？”
“隔着封纹。”
顾清璃语气很平，“不让他碰，只看尸王骨有没有反应。没有反应，先排掉一个人。有反应的话……”
她停了下来。
后面已经不用说。
魏峥还是有些不放心。
“这东西刚醒，谁也不知道它碰上真正合适的尸脉会发疯到什么程度。隔着封纹也不代表一定安全。”
沈玄看了眼石匣。
“所以你跟着。”
魏峥：“……”
周魁偏过脸，肩膀动了一下。
魏峥冷冷扫过去。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顾清璃已经往外走。
“先带过去。韩无生自己找了几百年的东西，也该让他看看，到底是谁在找谁。”
……
半个小时后。
北郊冷库。
韩无生那一轮尸髓晶还没炼完。
沈玄几个人的车刚进入院子，冷库里原本平稳流动的尸气便乱了一下。
韩无生睁开眼。
他没听见门外有人说话，也没有看见东西，可脸色已经变了。
那股气息太熟。
熟到他几百年前只碰过几次，到现在都忘不掉。
他缓缓站起来。
“你们带了什么？”
门外没人回答。
下一刻。
石匣猛地一震。
砰！
魏峥脸色一变，手掌立刻压在封纹上。
“有反应。”
第二声几乎紧跟着响起。
砰！
六道封纹同时亮了起来。
石匣里的尸王骨像突然醒透了一样，疯狂撞向冷库方向。
而里面的韩无生，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周魁看到这个动作时，原本绷紧的神色反倒停了停。
沈玄推门进去。
韩无生站在尸髓晶阵中央，脸色难看得几乎像要跟人动手。
“把那东西拿远。”
周魁挑了下眉。
“你连看都没看，就知道是什么？”
韩无生看都没看他。
“我活了一千多年。尸王骨的气息，我还不至于忘。”
他的视线落到沈玄身上。
“南甲库那块找回来了？”
“找回来了。”
沈玄走进冷库。
“还被人喂醒了。”
韩无生沉默片刻。
门外那只石匣又重重撞了一声。
他脸上的最后一点侥幸也跟着没了。
“所以你们把它送过来，是想看看它会不会找我。”
沈玄没有否认。
“隔着几十米就开始撞封。”
韩无生听完，反倒没生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外的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七百年。”
这三个字出来以后，冷库里没人接话。
韩无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换过四次尸炼法，拆过自己的尸脉，挖过的墓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以前我一直觉得沈烈不肯让我碰尸王骨，是怕我真把这条路走通。”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炫耀，也没有自嘲。
更像是在数一笔已经堆了几百年的旧账。
“结果现在，我还没去找它，它自己先找上门。”
周魁听得眉头发紧。
“你最好别把这当什么好事。”
韩无生猛地抬眼。
“我看起来很高兴？”
周魁停住。
这句话的火气比他刚才想象得重得多。
韩无生从尸髓晶阵里走出来。
一步。
两步。
外面的石匣开始疯狂震动。
砰！
砰！
等他走到距离冷库大门七八米的位置时，六道封纹已经一起闪烁。
魏峥手掌压在石匣上，直接喝了一声。
“够了，别再靠近。”
韩无生停下。
他看不见骨头。
可尸王骨隔着门，隔着封纹，依旧拼了命地往他这边撞。
这种反应已经不需要任何人解释。
周魁看着石匣，忽然想起那张旧令上的字。
【尸王骨，不得予韩无生。】
【若求，断之。】
千年前，沈烈很可能早就见过类似的东西。
韩无生显然也想到了。
“那张旧令呢？”
沈玄看他。
“你不是已经看过？”
“我知道。”
韩无生靠在门边，声音低了不少，“就是突然觉得，当年那老东西可能不是专门针对我。”
周魁忍了半天。
“你现在才知道？”
韩无生转头看他。
周魁很识趣地把后面那句咽了回去。
韩无生重新往后退。
随着距离拉开，门外石匣的撞击一点点弱下来。
等他重新回到尸髓晶阵边缘，外面的声音才彻底停住。
周魁盯着他。
“你就一点别的想法都没有？”
韩无生抬眼。
“你想让我有什么想法？”
“那东西选你。”
“我听见了。”
“你找了几百年的东西，现在就在门外。”
韩无生看了他几秒。
“所以你觉得我该冲出去抢？”
周魁没说话。
韩无生却已经看懂了。
他没有发火。
只是靠在冰冷墙面上，过了片刻才开口。
“七百年。”
“我做梦都想知道尸王到底是什么，也想知道我这副身体还能不能继续往前。今天这东西自己跑到门口，隔着几十米就开始找我。”
他抬头看向周魁。
“我刚才第一反应，确实是想要。”
冷库彻底安静下来。
周魁脸上的神情也变了。
韩无生说得太直接。
直接到连魏峥都没插话。
“没有怀疑，也没先想是不是陷阱。”
韩无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把门打开，把那块骨头拿过来。”
他停了一会儿。
“这才麻烦。”
沈玄一直看着他。
“你觉得这个念头不全是你自己的？”
“我不知道。”
韩无生扯了下嘴角。
“要真全是我的，那说明我确实想疯了。要不全是……”
他没有继续。
韩无生活了一千多年。
遇到比自己强的人，他不怕。
发现路走错了，他也能认。
可连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究竟属于谁，都开始分不清，这件事才真正让他不舒服。
过了片刻，他低声说道：“沈烈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尸身越炼越强，人会越来越少。”
周魁没再嘲讽。
韩无生望着冷库地面。
“我当时觉得他在放屁。”
“现在呢？”
沈玄问。
韩无生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觉得他可能只放了一半。”
周魁差点没绷住。
韩无生看过去。
“想笑就笑。”
“没。”
“你脸都快裂了。”
“我只是第一次听你承认靖安王说得有道理。”
韩无生懒得理他。
沈玄却直接问：“还想要吗？”
这句话让冷库重新安静下来。
韩无生抬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想。”
周魁脸色当场一变。
魏峥也抬起眼。
韩无生却自己接了下去。
“所以别给我。”
他抬手指了指门外。
“在我弄清楚到底是我想要它，还是它在让我想要之前，离我远点。”
沈玄没有说什么劝人的话。
“行。”
韩无生看着他，忽然又补了一句。
“也别送走。”
沈玄挑眉。
“理由？”
“司空玄费这么大力气把尸王骨从南甲库弄出来，又拿活人一轮轮喂醒，最后让它找到我。”
韩无生慢慢抬起眼。
“他总不会只是想让我晚上睡不着。”
周魁皱眉。
“你想拿自己当饵？”
“他都把钩送到我嘴边了，我不咬一下，岂不是很不给面子。”
“你刚才还让我们离你远点。”
“离远点，不代表扔掉。”
韩无生走回尸髓晶阵里坐下。
“你们把骨头看紧，我继续炼我的。等司空玄那边以为我已经忍不住了，再看看他们下一步准备把谁送过来。”
沈玄没有马上答应。
韩无生靠着墙，闭上眼之前又说了一句。
“还有。”
“什么？”
“下次带那块骨头过来，提前说一声。”
周魁问：“怕自己忍不住？”
韩无生睁开眼。
“我怕你们半夜突然带它站门口，我先把门拆了。”
周魁这次真笑出了声。
门外。
石匣里的尸王骨像是听见了什么，又轻轻撞了一下。
韩无生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
他盯着那扇门。
“听见没有？”
沈玄回头。
“听见了。”
韩无生靠回墙上。
“那就关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