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无生说完那句“关严一点”，冷库里安静了很久。
门外的石匣隔着厚重铁门又震了一下。
很轻。
韩无生却听得清清楚楚。
周魁站在旁边盯了他半天，还是没忍住。
“你这人也挺有意思。嘴上让我们把东西看紧，转头又说要拿自己钓司空玄。七百年没找到路，好不容易看见前面可能是个坑，你非得把脑袋伸进去看看有多深？”
韩无生靠在尸髓晶阵边缘，连眼皮都没抬。
“我不看，坑就会自己填上？”
“至少可以绕。”
“绕去哪？”
韩无生这才抬头看他。
“司空玄能算到南甲库什么时候开，能把尸王骨喂醒，还能让它自己找上我。今天我躲在冷库里不出去，明天他照样会换个地方、换个东西继续试。”
他说到这里，视线越过周魁，落在沈玄身上。
“既然早晚都得碰，不如地方我们挑，人我们定，什么时候停也由我们说了算。”
周魁还想说什么，沈玄已经走到了石匣旁。
“可以试。”
周魁猛地转头。
“殿下，你也陪他疯？”
“我说可以试，没说把骨头交给他。”
沈玄低头看着石匣上的封纹。
“韩无生跟尸王骨至少隔三十步，顾清璃盯他的尸脉，魏峥控封纹，我压王血。只要有一项不对，测试立刻停。”
他抬眼看向韩无生。
“你要是自己停不下来，我先把你打晕。”
韩无生听完反而笑了。
“听起来不像测试，像押犯人。”
“你可以不去。”
“那不行。”
韩无生撑着膝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闭关太久而发僵的肩颈。
“我折腾七百年才把这东西等到门口。现在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以后真见到沈烈，我都不好意思跟他继续吵。”
周魁冷哼。
“你先保证自己有命见他。”
韩无生看了他一眼。
“真到了压不住的时候，你也别站边上看热闹。沈玄负责打晕我，你记得帮忙按住。”
周魁愣了。
“你认真的？”
韩无生脸上的笑淡了些。
“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我想拿那块骨头，而且不是一般地想。问题是这个念头到底有多少是我自己的，我现在分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所以真到了那一步，谁都别跟我客气。”
这次周魁没有再损他。
隔了几息，他才低声骂了一句。
“活了一千年，麻烦一点没少。”
韩无生看了他一眼。
“你也没少。”
测试地点最后定在临江北郊一座废弃货运场。
地方够空，周围早就没人住，地面也没有太复杂的管线。
秦川赶到时，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他听完计划，又绕着石匣看了一圈，才开口。
“封场没问题，监测设备也能调。但能级只要越过A级，测试立刻停。谁要觉得自己还能撑，先跟我说，我好提前让外围人员撤。”
韩无生站在三十多米外。
“真到我失控，你那些人留不留下，意义也不大。”
秦川看着他。
“你这话没有任何安慰作用。”
“那你可以站远一点。”
“我还得给你们收尾。”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时彼此就不太顺眼，现在显然也没好到哪去。
沈玄扫了他们一眼。
“要不你们先聊半小时，我和尸王骨都等等？”
秦川闭嘴。
韩无生也懒得再接。
魏峥蹲到石匣旁，重新确认六道封纹。
沈玄点头。
“开第一层。”
最外侧封纹熄灭。
石匣没有动。
第二层打开时，里面那截尸王骨轻轻震了一下。
韩无生的神情也跟着变了。
周魁一直盯着他。
“什么感觉？”
韩无生没有马上回答。
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像有人在叫我。”
“听见声音了？”
“没有。”
韩无生睁开眼。
“只是忽然觉得，那东西本来就该在我手里。”
周魁脸色不太好看。
沈玄却只看了魏峥一眼。
第三层。
封纹熄灭的瞬间，石匣猛地震了一下。
砰！
几乎同时，韩无生的右手抬了起来。
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他自己都像没有察觉。
手只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货运场里没人说话。
韩无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扯了下嘴角。
“这就有意思了。”
周魁皱眉。
“你还觉得有意思？”
“我刚才根本没想抬手。”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顾清璃走近，却没有碰他。
她看着韩无生手腕。
那里有一条极浅的黑线，正沿着尸脉一点点往上浮。
“它在牵你的尸脉。”
韩无生也看见了。
“能压？”
“你自己先压。”
顾清璃看着他。
“现在我替你压下来，就看不出你能撑到哪一步。”
韩无生没废话。
体内原本向外流动的尸气猛地收了回去。
那条已经爬过手腕的黑线硬生生停住。
与此同时，石匣里的撞击声陡然快了起来。
砰！
砰！
周魁的手已经搭上刀柄。
“差不多了吧？”
韩无生额角已经渗出汗，声音却还稳。
“不够。”
“你还想看到什么？”
“司空玄费这么大力气，把骨头从南甲库弄出来，又拿活人一轮一轮去喂，总不会只是想看我抬一下手。”
韩无生抬眼。
“再开一道。”
魏峥没动。
他看向沈玄。
沈玄也盯着韩无生看了片刻。
“你确定？”
“开。”
第四道封纹熄灭。
石匣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韩无生也抬起眼。
下一刻，他猛地转头看向货运场东侧。
沈玄几乎同时察觉到那边多出了一股陌生尸气。
很快。
而且还在往上升。
秦川腰间的监测器立刻报警。
“b级，继续升！”
外围探照灯刚转过去，一道人影已经撞穿废弃仓库的铁皮墙。
轰！
大片铁皮和碎石飞了出去。
那东西落在货运场中央，身体还保留着人的轮廓，可背后已经撑出四根惨白骨刺，黑色尸纹爬满全身，眼睛里也看不出多少正常人的神采。
魏峥只看了一眼。
“又一个喂骨的。”
怪物落地以后，根本没有理会其他人。
它的目光一直死死锁着韩无生。
下一瞬，直接扑了过去。
速度比之前尸渠里那具试体快了近一倍。
沈玄刚要动，韩无生已经抬起手。
“别动。”
周魁当场骂了一句。
“你自己的尸脉还没压干净！”
“所以我更得自己试。”
韩无生一步走出原地。
怪物已经到了。
轰！
两拳在半空正面撞上。
韩无生整个人向后滑出去数米，鞋底在水泥地上犁出两道黑痕。
右臂也明显震了一下。
石匣里的尸王骨随即疯狂撞击。
砰！
砰！
韩无生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他的呼吸明显重了。
那种感觉比刚才强了数倍。
拿到它。
只要把尸王骨拿出来，让它真正接进自己的尸脉。
眼前这个东西根本算不了什么。
卡了七百年的那道坎，也许就在那只石匣里。
怪物再次冲来。
韩无生硬接第二拳。
砰！
这次脚下水泥直接裂开。
嘴角也溢出一缕血。
周魁再也站不住。
“韩无生！”
“别过来！”
韩无生猛地喝住他。
他的眼底已经开始泛黑。
石匣里的尸王骨还在撞。
一下又一下。
那种渴望甚至已经压过了手臂上的疼。
韩无生站在原地，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难看。
“原来你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怪物第三次扑来。
韩无生却没有再看它。
他的视线越过三十多米，落在那只石匣上。
“司空玄。”
“你是不是觉得，我找了七百年，好不容易看见这东西，就一定舍不得不用？”
没有人回答。
只有尸王骨一下一下撞着石匣。
韩无生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随后，一脚踩碎了脚边那块尸髓晶。
咔！
浓郁尸气轰然炸开。
他体内刚刚梳理过的尸脉在这一瞬间全部张开。
没有尸王骨。
也没有顺着那股已经钻进脑子里的渴望伸手。
七百年里一点点炼出来的尸气、换过四次的功法、无数次拆开又接回去的尸脉，全被他压进右拳。
怪物已经冲到面前。
韩无生迎着它，一拳砸了下去。
轰！
整片货运场猛地一震。
怪物胸口当场塌陷。
背后四根惨白骨刺一起崩断。
身体像被攻城锤正面砸中，倒飞十几米，重重撞进废弃仓库。
半面墙跟着塌了下来。
韩无生还站在原地。
右臂却已经垂了下去，手指不断往下滴血。
周魁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这条手还要不要了？”
韩无生喘了几口气。
“还能动。”
“你管这叫能动？”
“至少刚才那一拳，是我自己打的。”
周魁一下没接上。
韩无生转头看向石匣。
里面已经安静了。
手腕上那条黑线也在缓缓往下退。
顾清璃看得最清楚。
“它对你的影响弱了。”
韩无生听完，低低笑了一声。
“看来它脾气也不怎么样。”
沈玄却没有看尸王骨。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倒塌的仓库里。
那具怪物还没死。
胸口虽然已经塌下去，身体依旧在轻微抽动。
秦川的人刚准备靠近，怪物胸腔里忽然亮起一点红光。
沈玄神色一变。
“退。”
所有人立刻停下。
下一刻，怪物体内传出一声轻响。
没有爆炸。
一缕尸气从胸腔里散开。
紧接着，一道经过处理的声音从它体内响起。
“韩无生。”
货运场瞬间安静。
韩无生脸上的那点笑也没了。
那道声音继续传来。
“七百年，你还是选了最慢的路。”
韩无生站在那里，看着废墟里的那具身体。
“司空玄？”
短暂的杂音过后，对面传来一声很淡的笑。
“下次见面，我会告诉你，沈烈为什么宁可毁了尸王骨，也不愿意让你走到最后。”
声音断掉。
红光也随之熄灭。
周围安静了一会儿。
周魁先看向韩无生。
“还追？”
韩无生没有马上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背已经肿了起来，指节上全是血。
过了一会儿，他弯腰，把刚才踩碎以后剩下的半块尸髓晶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又扔回箱子里。
“追。”
周魁挑眉。
“我还以为你要先回去闭关想想人生。”
韩无生抬起头。
“有什么好想的？”
他活动了一下已经快抬不起来的右手，疼得眉头都皱了，却还是继续说道：“他都嫌我走得慢了，我总不能真去拿他送来的东西证明自己走得快。”
沈玄看了他一眼。
韩无生又看向那只装着尸王骨的石匣。
“这东西，继续封着。”
“你刚才不是还想要？”
周魁问。
“现在也想。”
韩无生回答得很干脆。
“所以更不能碰。”
周魁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
秦川这时走过来，看了一眼地面那几条被韩无生硬生生震出来的裂缝，又看向倒塌的半面仓库。
“有个现实问题。”
韩无生抬头。
“什么？”
“这里虽然废弃，但产权还在。”
韩无生没听懂。
秦川指了指地。
“修货运场的钱，谁出？”
韩无生沉默了一下。
周魁立刻往旁边一指。
“他。”
韩无生转头。
“凭什么？”
“地是你打裂的。”
周魁又指了指仓库。
“墙也是冲你来的那东西撞塌的。”
“那东西又不是我的。”
“尸王骨选你，它也追你。”
韩无生听得眉头直皱。
“照你这么算，司空玄是不是还得赔我医药费？”
秦川认真想了一下。
“如果能抓到人，理论上可以把损失一起算。”
韩无生看向沈玄。
“真能算？”
沈玄已经往外走。
“你可以当面跟他谈。”
韩无生居然认真点了下头。
“有道理。”
周魁看着他。
“你还真准备要？”
韩无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快废掉的手臂。
“为什么不要？”
他说完，又朝秦川补了一句。
“医药费怎么算，回头给我列一份。”
秦川看着他。
“你先有现代账户。”
韩无生脚步停了一下。
周魁已经在旁边笑出声。
韩无生转头看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脸都快裂了。”
“我只是忽然觉得，尸王骨不一定能把你变成尸王，身份证可能先把你难住。”
韩无生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修货运场的钱从你账户扣。”
周魁的笑立刻没了。
“凭什么？”
韩无生已经往外走。
“因为你刚才笑得最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