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魁把那张欠契拿起来看了半天，又翻到最后确认了一遍落款。
靖安王府世子，沈玄。
字迹虽然已经淡了，王府旧印也磨损不少，可真假根本不用怀疑。
周魁抬头时，表情已经有点绷不住。
“殿下，我现在越来越怀疑，您一千年前在外面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们。三千二百两可不是小数目，那时候真拿去养军，够一营人撑好几个月了。”
沈玄把欠契从他手里抽回来，翻到背面看了看。
纸已经泛黄，边角修补过很多次，甚至能看出后来重新托裱留下的痕迹。可落款处那几个字，怎么看都确实出自自己。
隔了一千多年，再看年轻时候留下的欠条，感觉实在有点微妙。
像突然有人拿着一张旧账找到他面前，告诉他，这件事你干过，而且欠的钱到现在还没结。
顾清璃坐在旁边，只扫了一眼日期。
“景和三十一年。”
沈玄手指停住。
这个年份一出来，记忆里总算多了点东西。
周魁也想起来了。
“北关那年？”
“应该就是那次。”
景和三十一年，北关刚打完一场硬仗。王府往前线运的两批军资半路出了问题，一批被烧，一批连人带车失踪。
粮还能撑。
药最先断。
尤其是止血、养尸脉和几种战后吊命的东西。
沈玄那时候刚回临江两天，又临时折返北关。三千二百两，很可能就是那两天从外面弄来的。
只是从谁手里拿的，他真没印象了。
周魁看他半天不说话，立刻乐了。
“真忘了？”
“过了一千年，你让我把三千两银子每一笔都记到现在？”
“您忘了没事，人家没忘。”
周魁朝门外努了努嘴，“欠条修了不知道多少回，还真让后人拿到您面前来了。”
顾长山也在旁边看得新鲜。
他拿手机查了一会儿。
“真只按银价算，其实不算特别夸张。不同年代银两重量有差，粗算下来几十万到上百万都有可能。但要按当年的购买力算，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周魁转头看他。
“你们现代还兴赖账？”
顾长山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赖了？”
“你刚才先算便宜的。”
“我只是解释。”
沈玄把欠契放到桌上。
“行了，先让人进来。欠不欠，怎么欠的，总得先听清楚。”
林家这次来的人不多。
一个七十岁上下的老人，头发已经全白，身边跟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
老人进门后，没有先跟顾长山寒暄。
目光落到沈玄身上，便停了很久。
像是在对照族里传了不知道多少代的描述，又像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相信一张一千年前的欠条还能找到债主本人。
旁边女孩轻轻扶了他一下。
“爷爷。”
老人回神，先拱了拱手，动作多少还带着上一辈人的习惯。
“林景泰，见过沈先生。”
沈玄指了指对面。
“坐吧。欠条我看了，是真的。”
林景泰刚坐下，第一句话却让周魁有点意外。
“钱不用还。”
周魁原本都准备好看沈玄怎么处理千年债务了，听见这句，立刻坐直。
“拿着欠条找上门，又不要钱？”
林景泰笑了笑。
“这张纸真拿去卖，可能比三千二百两银子的价值还高。林家真为了钱，几十年前就不会一直锁在祠堂后面的箱子里。”
周魁点点头。
“这倒实在。”
沈玄也没绕。
“那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林景泰示意孙女把另一只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册旧账。
比欠契破得多，很多页已经重新裱过，纸边还有明显虫蛀。
老人小心翻到中间，把其中一页推过去。
“想请沈先生帮林家确认一件事。”
沈玄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上面的几行字。
景和三十一年六月。
北军急购药材七车。
林氏商行代垫银三千二百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世子亲取，不入王府公账。
周魁原本还带着笑，看到最后那句，神情也慢慢正了。
“没进公账？”
沈玄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记忆里的东西总算接上了。
“那批药，我想起来了。”
顾清璃看向他。
沈玄靠在椅背上，慢慢说道：“北关伤兵太多，前面的药已经撑不到下一批军资到。偏偏那几天父王正在查内库，王府银库封着，我等不了，就从外面先调了一批。”
周魁听完立刻问：“王爷后来知道？”
“知道。”
“然后呢？”
沈玄看他。
“你是不是特别希望他打我？”
“我只是想起来，王爷那几年看见您私自动王府规矩，脸色一般都不太好看。”
沈玄懒得理他。
林景泰却一直听得很认真。
等沈玄说完，他眼里的情绪明显有了变化。
“那就对上了。”
沈玄抬头。
“什么对上？”
“林家那一代掌柜，叫林鹤年。”
这个名字一出来，沈玄脑子里立刻闪过一张脸。
“药行那个胖掌柜？”
林景泰的表情当场变得有些微妙。
旁边的女孩也忍不住抬头。
沈玄自己停了一下。
“我印象里……确实挺胖。”
周魁在旁边直接笑了。
“这下不用验了。别人真要编故事，也不会专门给自己祖宗加一句胖。”
女孩也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林景泰无奈摇头。
“族谱里确实没记这一条。”
“正常。”
沈玄道，“族谱一般不会写这个。”
“……”
林景泰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缓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林鹤年就是我们这一支的先祖。家里留下的说法是，那年您半夜敲开药行，把七车药全部调走，只留下这一张欠契。”
沈玄想了想。
“大概没错。”
女孩这次实在没忍住。
“沈先生，您一点都不记得后来有没有还？”
沈玄认真想了几秒。
“不记得。”
周魁当场笑出了声。
顾清璃端着茶，淡淡看了沈玄一眼。
“你还挺理直气壮。”
“我连自己为什么跟你一起进棺材都没完全想起来，欠三千两这种事排不到前面。”
女孩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只能低下头。
林景泰却没跟着笑。
他把账册往后又翻了一页，手指在一处旧记录上停住。
“麻烦就麻烦在后来。”
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王府覆灭以后，所有人都说这张欠契成了废纸。林鹤年的两个弟弟想把它烧了，说留着容易惹祸，也怕别人觉得林家跟靖安王府牵扯太深。”
林景泰声音放低了些。
“可林鹤年不肯。”
“后来外面开始有人说，他根本没给北关送过七车药，说三千二百两是他自己拿去填生意亏空。还有人说，所谓世子欠银，是他编出来往自己脸上贴金。”
周魁眉头皱了起来。
这次没再开玩笑。
“七车药确实到了。”
林景泰立刻看向他。
“您记得？”
“当然记得。”
周魁神情认真不少。
“那批药到北营的时候，伤房已经快断药三天。两车止血散，一车青髓膏，剩下几车也是处理尸伤和外伤的东西。我那时候就在北关，这种事不会记错。”
老人听完，半天没有说话。
手指却一点点收紧，压在账册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头。
“够了。”
沈玄看着他。
“今天跑这一趟，就为了问这个？”
“就为了这个。”
林景泰笑了一下，眼眶却已经有些发红。
“我小时候，我爷爷就跟我讲过这张欠条。说林鹤年临死前还在骂，他做了一辈子生意，没赔过这么莫名其妙的一笔。银子没收回来也就算了，到死还有人说他吹牛，说他根本没借给靖安王府世子三千二百两。”
周魁听乐了。
“这脾气不错，我喜欢。”
“所以这张欠契才一直留到现在。”
林景泰把旧账慢慢合上。
“后来林家也没人真指望收回来。我们只是想知道，他当年到底有没有吹这句牛。”
沈玄把桌上的欠契重新拿起来。
“没吹。”
林景泰抬头。
沈玄这次说得更完整。
“七车药，确实到了北关。三千二百两，也确实是我从林鹤年那里借的。”
老人看着他。
过了几息，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那老头子要是能听见，估计真能从坟里爬出来，再骂一遍当年不信他的人。”
周魁靠在椅背上。
“这话少说。最近临江从地下爬出来的人已经不少了，再出来一个卖药的，秦川估计要连夜给自己加人手。”
林景泰愣了一下。
随后真笑出了声。
旁边女孩也笑了。
刚才压着的情绪散开不少。
沈玄却把欠契放到了自己面前。
“事情确认完了，账也得还。”
林景泰立刻摆手。
“真不用。林家今天能把这件事弄清楚，已经够了。”
“你们要不要，是你们的事。”
沈玄看着他。
“我欠的是林鹤年的钱。他人不在了，就还给他的后人。”
林景泰还准备再劝，沈玄已经转头看顾长山。
“现在三千二百两怎么算比较合适？”
顾长山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按银价其实容易，按购买力很难精确。毕竟一千年前的药价、粮价、人工，全都不能直接套到现在。”
周魁却觉得这事根本没这么复杂。
“买药欠的钱，就按药还。”
几个人都看向他。
周魁很自然地继续：“当年三千二百两买了七车军药，现在就照同等级、同数量的药材算。管它银子涨没涨，东西对得上最公平。”
林家女孩愣了一下。
“如果换成现在七车异常药材，可能很贵。”
周魁也愣了。
然后缓缓转头看向沈玄。
“殿下。”
沈玄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没好事。
“说。”
“您现在有钱吗？”
客厅安静了。
沈玄也沉默了。
顾清璃端起茶，眼里已经有了笑意。
沈玄转头看她。
“你笑什么？”
“想起一件以前的事。”
“什么？”
顾清璃把茶杯放下。
“一千年前你从外面借钱，也有过这种情况。东西已经带回来了，账也记了，回头才发现自己手里根本没那么多现银。”
周魁眼睛立刻亮了。
“后来呢？”
沈玄也看向顾清璃。
“我怎么还的？”
顾清璃想了一会儿。
“父王先替你补了一半。”
沈玄心里刚松一点。
“剩下一半呢？”
“从你第二年的俸银里扣。”
前厅安静了两息。
周魁第一个把头低了下去。
肩膀已经开始抖。
沈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想笑就笑。”
周魁当场没忍住。
“殿下，我就是突然觉得，有些事过一千年是真不会变。以前出去借钱回来让王爷收尾，现在醒了一千年，欠条还能追到顾家。”
沈玄看着他。
“你最近是不是太闲？”
“没有，我只是感慨历史连续性。”
顾长山没忍住把脸偏到一边。
林家女孩也笑得肩膀直动。
连林景泰脸上的那点红意都淡了不少。
这时候，女孩却像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
林景泰一看，神色顿时有点不对。
“清禾。”
女孩看了爷爷一眼。
“都已经来了，总不能再跑第二趟。”
她把纸放到桌上。
“沈先生，其实我爸出门前还交代了一件事。不过爷爷本来不同意今天说，怕显得林家拿一千年前的欠条来要人情。”
林景泰叹了口气。
“本来就不该说。”
沈玄已经看见纸上的抬头。
异常事务管理局封存通知。
“先说什么事。”
女孩点头。
“林家在临江东郊有一座旧药库，最早那一片就是老药行留下来的地方，后来翻修过很多次。三天前，库里突然检测出异常尸气，异常局已经把整个库封了。”
周魁听见“旧药库”，神情也认真了一些。
女孩继续说道：“我们本来只是来确认欠契。钱也好，利息也好，林家都没打算要。”
她看了眼沈玄面前那张欠条，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可您刚才自己说，这笔账还认。”
沈玄抬眼。
女孩咳了一声。
“那七车药的利息，我们真不要。”
周魁已经开始笑了。
女孩也知道这话听起来有点怪，干脆一次说完。
“您有空的话，能不能去看一眼那个旧药库？”
沈玄看着她。
“这算利息？”
女孩想了想。
“算售后？”
周魁当场笑出了声。
林景泰抬手扶住额头。
“我就说别让你开口。”
女孩一脸无辜。
“可一千年前的药，他们现在才来结账，售后期长一点也很合理吧？”
沈玄靠在椅背上，看了看欠契，又看了眼那张异常封存通知。
过了片刻，他把两张纸一起拿了起来。
“地址留下。”
女孩眼睛一下亮了。
“您真去？”
沈玄把欠契折好。
“欠一千年的钱都认了。”
“再多看一眼仓库，也不差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