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沉山死后，平陵外镇安静了下来。
镇室里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镇力已经退去，九根铁柱失去光泽，地面上纵横交错的尸纹也逐渐隐没，只剩石板裂缝里还残着一点暗红。
沈玄把那柄断掉的镇刀放回霍沉山身旁，又从腐朽军甲上取下一块还能辨认的甲片。
甲片背面刻着两个字。
平陵。
顾清璃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带回临江吧。”
“嗯。周魁和魏峥应该都认识他。”
沈玄把甲片收起来，“让他们送他最后一程。”
贺宁没有催。
守夜司的人已经进入石道，却都停在第二道石门外。刚才那场战斗结束以后，现场的处置方式已经自然发生变化。
平陵外镇有自己的旧规矩。
而沈玄现在握着能管这些规矩的主印。
就在这时，他掌心轻轻一震。
王府主印边缘，那道刚刚出现的平陵镇纹亮了一下。
沈玄低头。
第二次震动紧接着传来。
这次比刚才更远，也更模糊，像是隔着几百上千里的距离，有什么沉睡太久的东西忽然听见了声音。
顾清璃也察觉到了。
“还有别的镇在回应。”
沈玄还没来得及细看，贺宁腰间的通讯器已经连续响了三次。
守夜司高优先级联络。
她接通以后，对面的人连寒暄都省了。
“贺副司，平陵现在什么情况？”
“已经稳定，九柱和镇门都接回主印了。”
“确定？”
“霍沉山已经死了，现场异常能级降到安全值。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通讯另一端停了半秒。
“全国开始报同类型异常。”
贺宁抬眼看向沈玄。
对方已经继续往下说。
“江北青溪一处长期封闭的b级污染区，地下突然升起黑色石柱。当地刚准备上调风险等级，整片污染区的尸气又自行消失了。”
“南楚那边，一座登记了二十多年的废弃山洞自行开门，洞外出现九处柱基。没有人员伤亡，但周围所有镇尸设备同时短暂失灵。”
“西岭更直接。当地一个A级边缘异常点持续了十几年，十分钟前能级突然归零。现在现场人员在地下发现了王府旧纹。”
通讯器里的声音没有刻意提高，可一条条消息叠进来以后，镇室里已经没人再把这件事当成平陵自己的后续。
贺宁直接打开外放。
“总部筛过了吗？”
“正在筛。刚才十五分钟里，全国一共出现七处高度相似的异常波动，还有两处信息不完整。位置已经同步给你。”
沈玄手里的主印再次震动。
这一次，反应不再是一处。
边缘那道属于平陵的镇纹旁边，一点淡光慢慢浮现，随后第二点、第三点相继亮起。
强弱不同。
方向也完全不同。
可它们都有相似的节奏。
像一张已经断掉一千多年的网，先由平陵接回第一根线，再顺着主印向四面八方重新连了出去。
沈玄闭上眼。
很多从前根本不会认真记的东西，也被这种联系一点点翻了出来。
靖安王府的外镇不在府城附近。
它们分散在不同区域，负责分流地脉尸气、压制高危尸地，也承担一部分大型镇尸设施的外围控制。
这些地方平时各自运行。
王府主印则握着最终处置权。
顾清璃走到镇室中央。
“十座。”
沈玄睁开眼。
“你也想起来了？”
“我记得外镇总数。具体位置你父亲没让我管。”
她低头看向地面，“顾家当年只参与过其中两处封禁，平陵不在里面。”
沈玄抬起主印。
“靖安王府一共有十座外镇。”
贺宁立刻让通讯另一边安静下来。
“现在能确认多少？”
“别急。”
沈玄重新感受了一遍。
平陵这一处最清楚。
除此之外，还有七股镇力已经完整接上主印，强弱有差别，却都能确定外镇主体仍然存在。
第八股反应很奇怪。
它也在回应。
可每次刚接上，便会断掉一截，像完整的镇阵被人从中拆走了很多部分，只剩残存结构还能勉强传回一点力量。
最后那个方向，没有任何动静。
沈玄换了几次主印的位置，结果都一样。
空的。
贺宁一直等到他放下手，才问道：“怎么样？”
“平陵加上七座完整响应的外镇，再算一座残缺的，一共九座有反应。”
她很快听出了最后的数字。
“还有一座呢？”
“没醒。”
通讯另一端安静了。
十座外镇。
九座在平陵镇令归印以后陆续出现反应。
最后一座彻底沉默。
这比某个地方单纯爆出A级异常更麻烦，因为没人知道那座镇是不再存在，还是早就发生了连主印都无法感知的变化。
沈玄却没有急着追那一处。
“先管九座醒着的。”
贺宁看向他。
“你不先找没反应的？”
“全国现在已经有地方升柱、开门、污染区归零。活着的麻烦都还没弄清楚，先追一个连位置都确定不了的镇，只会把人力全拖进去。”
沈玄把主印收回掌心。
“让各地先别靠近镇柱，也不要擅自开门。梁肃怎么伤的你们都看见了，外镇认不认现代人，不看证件。”
贺宁立刻把这句话转给总部。
“所有疑似王府外镇的区域先封控，禁止主动触发，出现镇守也不许擅自处置。”
通讯那边有人问：“如果当地已经出现高风险反应呢？”
沈玄接过贺宁的通讯器。
“先撤人。”
对面显然知道是谁在说话。
“沈先生，总部现在最担心的是多地同时升到A级。如果必须处置，能不能提供一套临时关闭方法？”
“现在不能。”
沈玄回答得很直接，“平陵是我第一次完整接管外镇。其他镇的状态、镇守还在不在、九柱有没有缺失，都没确认。我现在给你们一套所谓通用方法，出了事只会死得更快。”
对面没有继续逼问。
“那需要我们做什么？”
“把每一处的现场图、异常记录、人员情况全部发过来。重点标出九柱、镇门和附近有没有王府旧纹。另外，把离镇柱最近的居民先撤出去。”
沈玄停了一下。
“我会分人过去。”
这句话让贺宁看了他一眼。
刚从平陵进来时，沈玄还是那个亲自赶到现场、亲自开门的人。
现在九座外镇同时有了反应，他已经不准备自己一座座跑。
平陵镇令归印以后，主印给他的东西不只是多了一道纹。
九柱开关、镇力走向、外镇之间的联系，都开始在他感知里形成一套完整结构。
只要接下来的试验没有问题，这些权限就未必只能握在他一个人手里。
顾清璃已经明白他的打算。
“你想把外镇权限临时分出去？”
“总不能全国十座镇都让我一个人开门。”
“周魁会很高兴。”
“他最好先把药喝完。”
顾清璃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还说让人分头过去。”
“去可以，硬闯不行。”
沈玄说完，自己也想到了周魁那张脸。
真把一个外镇的位置发过去，不加限制，那人很可能到地方第一句就是“门在哪”。
贺宁没参与他们两个的话题。
她正在看总部不断发过来的现场资料。
最开始只有江北、南楚和西岭。
十几分钟以后，另外几处也逐渐确认。
有一座外镇埋在现代城市外围的工业园下方，九根镇柱还没有完全升起，地下监测值却已经开始自行调整。
另一座位于山林保护区，当地人多年来一直把露出地面的半截石门当成普通遗迹，今天上午石门上的青苔自行脱落，露出了靖安王府镇纹。
还有一处更离谱。
那里原本就是异常局登记在册的A级封锁区。
十几年里每年都要投入大量人手维持。
九分钟前，整个封锁区的尸气降到了接近零。
当地负责人第一反应是设备坏了。
换了三套以后，结果一样。
贺宁把几份资料放到沈玄面前。
“至少目前来看，其他地方没有平陵这么激烈。甚至有几处因为外镇重新运转，风险反而降了。”
“正常。”
沈玄翻过现场图。
“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拿来镇尸的。只要里面没出问题，它醒过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继续干活。”
“那平陵为什么会先伤梁肃？”
“因为你们站到了门卫脸上。”
贺宁顿了一下。
这解释虽然简单，偏偏还很准确。
顾清璃伸手从几份资料里抽出其中一张。
“这个方向应该是青镇。”
沈玄看了一眼。
“你记得？”
“去过一次。你父亲嫌那边镇守报上来的账太难看，让我帮王府查过药材支出。”
沈玄听着有点熟悉。
“后来呢？”
“账没问题。”
“那他为什么觉得难看？”
“因为贵。”
沈玄没再问。
很符合沈烈。
两个人根据主印和残存记忆陆续对上了几个旧名。
青镇。
南河镇。
西岭镇。
还有几个只能确认大概区域。
直到贺宁把所有能对上的位置都标到现代地图上，最北边仍然留着大片空白。
那里没有现场报警。
也没有外镇反应。
“最后一座叫什么？”
贺宁问。
沈玄看向北方。
这个名字反而没有任何模糊。
王府当年的叫法简单得有些随意。
“北镇。”
贺宁把两个字录入系统。
“没有更具体的名字？”
“没有。”
“现代位置呢？”
沈玄再次握住主印。
平陵、青镇、南河这些已经醒来的外镇，都能给他一种很明确的方向牵引。
哪怕隔着上千里，至少知道往哪边找。
北镇没有。
那片属于它的位置像被人从整张镇网里硬生生抹去，只留下一个名字还在沈玄记忆里。
顾清璃显然也感觉到了这种空缺。
“十座外镇少哪一座都还能解释。”
她声音很平。
“偏偏北镇没了。”
沈玄没有接着猜。
他看向贺宁手机上不断更新的全国异常地图。
九处新的标记已经陆续出现。
一座平陵。
七座完整外镇。
一座只剩残缺镇力。
最北面还有一块空白。
沈玄把霍沉山留下的平陵甲片收进衣袋。
“先回临江。”
“九座镇同时醒了，总得有人重新把它们接住。”
至于北镇。
它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