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镇的异常一直到傍晚才彻底压回安全线。
青岳资源把库存里的镇骨全部调了出来，能确认原位的先送回地下，剩下那些经过切割、提纯甚至二次加工的材料，则被异常局单独封存。
江绍成没有再提复工。
矿区几十年的采掘记录也在当天全部移交。
沈玄临走前重新进了一趟地下镇室。
三根残柱已经稳定，后来送回去的几块镇骨也重新接上了部分镇脉。那块十三年前被卖出去的主镇骨依旧缺着，可整座外镇至少已经从随时可能崩塌的状态拉了回来。
主印里的青镇纹比刚来时完整了不少。
只缺中间一截。
周魁站在矿道口，看着工程队把最后一块镇骨送下去。
“挖了四十多年，现在又一块块塞回去。这帮人也挺能折腾。”
陈陵正在检查自己的右肩，闻言说道：“他们前面不知道，后面有人给路。要怪也得先把给路的人找出来。”
周魁转过头。
“你喝了几瓶药以后，说话越来越像魏峥了。”
“那是因为你说话还是老样子。”
“嘿，你小子尸脉刚好一点就敢顶嘴？”
陈陵直接往外走。
“飞机快到了。”
周魁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只能跟上。
沈玄走在最前面，没有参与。
他一直在感受主印里那股指向北方的牵引。
来自丢失的主镇骨。
却和北镇没有任何联系。
这是最奇怪的地方。
青镇骨无论被卖到哪里，本身都属于青镇体系。它醒来以后朝北方传回回应，只能说明那块材料现在确实在北边。
可主印里属于北镇的位置，依然空着。
两者离得再近，也像互相看不见。
回到临江已经是晚上。
异常局三号会议室的全国地图还挂在墙上。
只是和前一天相比，上面的颜色已经变了大半。
平陵绿色。
青镇由红转黄。
西岭、南河、江北几处也陆续完成第一轮确认。魏峥那边甚至已经找到一名早已彻底坐化的外镇军统领，尸身还留在镇室里，九柱则保持完整。
秦川把各地最新情况放到一张图上。
“目前九处都能确认位置。七处已经恢复稳定运行，另外两处还有一些结构损伤，短时间内不会失控。”
“青镇缺失的镇骨也开始追查了。”
他把另一份资料调出来。
“北辰特殊资源基金六年前收下那块材料，三年前基金清算，资产分给了四个项目方。最大那块镇骨没有出现在公开清单里，目前只能确认最后一次物流记录去了北方。”
周魁问道：“能查到具体哪儿吗？”
“在查。”
秦川看了他一眼，“现代物流记录比你们当年的驿站好查，但也没好查到一晚上就能把六年前一件转过三次手的东西从全国翻出来。”
周魁摸了摸鼻子。
“我也没催。”
“你从回来开始问第三遍了。”
周魁没再说话。
沈玄站在地图前。
九处外镇现在几乎能连成一张完整的分布图。
偏偏最北面的那一块依旧没有标记。
秦川走到他旁边。
“总部根据你说的十镇体系，把北方近三十年的大型异常记录全筛了一遍。符合‘九柱、镇门、王府旧纹’三个条件的，一个都没有。”
“范围缩不了？”
“很难。你只记得名字叫北镇，连当年的州府都没想起来。”
沈玄确实想不起来。
北镇这两个字在记忆里很清楚。
具体在哪里却像隔着一层东西。
他甚至能想起沈烈桌上摆过外镇军报，也记得自己嫌那些数字麻烦，只看过几眼。
唯独北镇，几乎没有相关印象。
顾清璃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翻完异常局筛出来的区域资料才开口。
“我也没去过。顾家当年参与过南河和另外一处外镇的修缮，北镇从来没经顾家的手。”
周魁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
“我只知道北镇管得严。以前军里有人想调过去，最后都没批。具体谁守、里面镇什么，我也没见过名册。”
沈玄转头。
“魏峥呢？”
“刚问了。”
秦川把聊天记录推过来。
魏峥的回答很短。
【南军不涉北镇。旧令如此。】
这个回答让顾清璃抬起了眼。
“又是沈烈的旧令。”
沈玄也看着那几个字。
北镇和其他九座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可现在猜没有用。
沈玄伸手把地图往北移动，准备继续看异常局筛出来的区域。
会议室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韩无生走了进来。
他这段时间很少参加这种会议。
手里还拿着陶敬给他的尸脉图，衣袖挽到手肘，腕部能看到几道重新恢复活性的暗色尸纹。
周魁见他进来，第一反应就是皱眉。
“你怎么来了？”
“门又没锁。”
韩无生自己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把手里的尸脉图往桌上一放。
“陶敬说你们找不到北镇，顾晚晴又在外面说了一遍。我就过来看看。”
“你知道？”
“不知道。”
周魁脸立刻黑了。
韩无生根本没理他。
“地图给我。”
秦川没有因为他的语气计较，把北方几个重点区域全部调出来。
韩无生看得很慢。
和周魁那种凭旧军中记忆判断不同，他看的全是山脉、河流和现代城市的位置。
过了几分钟，他伸手把地图往西北方向拖了一截。
“这里再放大。”
秦川照做。
一片横跨几个地区的山地出现在屏幕上。
韩无生又往北划了一段。
“这一片，三百多年前叫什么我记不住了。当时没有这些路，山势也跟现在有些差别。”
沈玄没有急着问。
韩无生既然自己过来，就不会只说这么一句。
果然，他盯着地图继续道：“我三百多年前去过一次。当时在找一种地下阴泉，从南边一路追过去，到了这里以后，尸气突然断了。”
周魁皱眉。
“断了是什么意思？”
韩无生侧过脸。
“你修尸道这么多年，连断了都听不懂？”
“我问你什么样的断。”
“运不起来。”
韩无生这次没有再呛他。
“刚进去的时候只是慢，往里面走三十多里，尸脉开始发沉。到最深的地方，我体内那些东西跟死了一样，连尸髓都调不动。”
秦川立即问道：“区域大概多大？”
“现在说不准。”
韩无生指向地图上一条山脉，“当时我从这个方向进去，走了七天。中间换过三条路，每一条都一样。”
沈玄看着他。
“你待了七天？”
“嗯。”
“都不能运尸气了，你还待七天？”
韩无生抬眼。
“我那时候卡瓶颈两百多年，突然碰见一个能把我尸脉全压下去的地方，你觉得我会转头就走？”
很韩无生。
他活这么久，能把自己折腾成今天这样，也不是没有原因。
“我最开始以为那里藏着什么更高层次的尸道东西，所以越压越往里走。后来发现不对。那地方对尸修没有任何好处，进去越深，人越接近一具真正的死尸。”
韩无生手指点在地图最北侧。
“七天以后我退出来，花了两个月才把尸脉重新养顺。”
顾清璃问道：“有没有见过石柱或者镇门？”
“没有。”
韩无生摇头。
“我当时根本不知道王府有十镇，也没兴趣替沈烈找门。那片地方能见到的只有山、林子和几座已经空掉的小村。”
沈玄听到这里，直接让秦川调出那片区域的现代异常记录。
数据很快出来。
数量很少。
少得反常。
周边几个地区几十年来都有尸类异常，可韩无生圈出的核心区域，登记在册的高等级事件只有两次，而且都是边缘发生。
秦川往下翻了几页。
“这里还真有个特殊记录。”
“什么？”
“异常事务管理体系成立早期，曾经在这一带做过尸修适应性调查。报告结果写的是‘区域尸气活性长期低于平均水平，不适合作为尸类异常监测样本’，后来就没继续投入。”
韩无生靠回椅子。
“那就对上了。”
周魁这次没跟他抬杠。
因为韩无生三百年前亲自进去过。
这一点没人替得了。
沈玄盯着那片区域看了一会儿。
“能不能确定就是北镇？”
“不能。”
韩无生回答得很干脆。
“我只告诉你，我去过一个很像你们现在要找的地方。要是你非让我替沈烈认他家的镇，我没这个本事。”
沈玄点头。
“够了。”
秦川已经把区域单独标出来。
“我会让总部把这片重新筛一遍，先查历史航拍、地下工程和人口迁移，不派尸修进去。”
韩无生听见最后一句，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这还算聪明。真是我当年去过的地方，你们派尸修进去，实力越强死得越快。”
周魁看向他。
“你这话怎么听着像在夸自己？”
韩无生懒得回。
沈玄也没让两人继续。
九处外镇的位置已经基本明确。
第十座，也第一次有了一个可以查的方向。
就在这时，桌上的王府主印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震响。
沈玄低下头。
青镇纹原本还缺着一截。
可随着各地最后一份镇令确认信息传回，主印边缘的九道镇纹同时亮起。
平陵。
青镇。
西岭。
南河。
一道接一道。
九道镇令首尾相连。
唯独最北端依旧留着一个空位。
下一刻，主印中央浮出一道以前从未出现过的细纹。
像一层封了千年的东西被九镇同时推开。
周魁一下站直。
“这是王府军令纹。”
顾清璃也走到了沈玄身边。
“第二层权限。”
韩无生原本已经准备离开，听到这句话又停了下来。
主印上，一行极小的古字缓缓显现。
【靖安王亲令】
下面第一句话随之浮出。
【九镇若醒，北镇仍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