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
沈烈叫出這個名字以後，石道里沒人立刻接話。
一千多年沒見，這個人的聲音已經啞得厲害，可沈玄還是一下听出了當年的語氣。
小時候闖禍被叫去書房，沈烈也是這麼喊他。
名字兩個字。
後面通常沒什麼好事。
沈玄站在石門外看了他一會兒，先開口︰“還能認人，看來情況比我想的好。”
沈烈的目光卻沒有因為這句話停留。
他先看了顧清璃，又看向韓無生。
顧清璃身上戴著那枚合成後的黑白圓玉，沈烈視線在那里停了一瞬，很快收回。等看到韓無生時，他那雙已經顯得有些渾濁的眼楮明顯清醒了一點。
“你也活著。”
韓無生站在後面，體內尸氣已經被北鎮壓得所剩無幾，語氣卻沒什麼變化。
“你一千年前專門給我留句話，我要是死早了，豈不是白費你心思。”
沈烈沒有理他的舊賬。
他重新看向沈玄。
“出去。”
沈玄沒動。
“外面有人在拆北鎮，已經拆了好幾天。你這里的壓制範圍也擴到居民區了，現在出去的人是你還是我，得先把情況弄清楚。”
沈烈眉心微微壓下去。
這一點倒和千年前一模一樣。
“我說，出去。”
“我听見了。”
“那就滾。”
沈玄看了他兩秒。
“千年沒見，第一句話讓我滾。你這個爹當得還是挺穩定。”
這次連韓無生都沒接話。
顧清璃也只是站在沈玄右側，看著沈烈袍袖下面露出的手腕。
那里有一圈黑紋。
很深。
不像尸紋。
更像什麼東西從皮肉里面長出來以後，又一直延伸到了衣服下面。
沈烈往前走了一步。
石門周圍十二道鎮紋同時亮了一下。
沈玄掌心里的主印也跟著發熱。
他低頭看了一眼。
北鎮的位置依舊沒有鎮紋回應，可主印里其他九鎮留下的紋路卻同時出現了輕微震動。
沈烈顯然也察覺到了。
“九鎮醒了？”
“都醒了。”
“平陵呢？”
沈玄頓了頓。
“霍沉山守了一千二十七年。我接鎮以後，送他歸營了。”
沈烈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只過了幾秒，他才問︰“他最後說什麼？”
“讓世子驗鎮。”
石道里安靜了一會兒。
沈烈點了下頭。
“他該歇了。”
說完這句話，他抬頭看向沈玄手里的王府主印。
“九鎮既醒，你更不該來北鎮。帶顧清璃出去，主印不要在這里久留。”
沈玄問︰“理由呢？”
“出去以後再想。”
“你這習慣也一千年沒改。”
沈玄把主印握緊，“什麼都不說，只留命令。我已經照著你的命令走到這里了，現在想讓我回頭，至少把話說清楚。”
沈烈盯著他。
“我需要向你解釋？”
“以前不需要。”
沈玄往前走了一步。
“現在需要。”
兩人之間原本還有十多米。
這一步落下以後，整個石道里的氣息突然變了。
顧清璃最先抬頭。
牆壁上原本沉寂的北鎮紋路同時亮起，一道接一道往石門深處蔓延。
沈烈手腕上的黑紋也隨之向上爬了一截。
他猛地攥緊右手。
骨節發出一陣細響。
“退回去。”
這次他的聲音明顯重了。
沈玄沒有退。
“沈烈。”
沈烈眼神一沉。
下一瞬，人已經到了沈玄面前。
沒有尸氣爆發。
也看不到任何術法。
一拳直接砸了下來。
沈玄只來得及抬臂。
世子甲在手臂表面浮出一層黑色甲紋，拳鋒撞上來的瞬間，整個石道都響了一聲。
沈玄後退三步。
第三步踩下去時，腳下黑石裂開。
手臂上的世子甲也被砸出一道凹痕。
沈玄甩了甩發麻的右手。
“你在這里待了一千年，還挺有勁。”
沈烈沒有回應。
第二拳已經到了。
沈玄這次沒有硬接。
側身避開的同時，左手扣住沈烈手腕，右肘直接撞向他的胸口。
這是兩人千年前在校場上交手時最常用的一套近身打法。
沈烈以前教過他。
所以沈玄肘剛抬起來，沈烈已經提前半步頂住他的肩膀，反手扣住後頸，把人朝旁邊石壁砸去。
沈玄腳尖一轉，順著力道卸掉大半沖擊，手里的主印直接按向沈烈胸口。
沈烈第一次後退。
只退了半步。
主印還沒踫到人，他袍服下方已經亮起大片黑紋。
不是王府主印的紋。
整個北鎮的牆壁卻在同一時間震了一下。
沈玄手中的主印被一股力量硬生生震開。
韓無生原本一直在後方看著，看到這里，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能調北鎮的力。”
顧清璃沒有接話。
她的視線始終落在沈烈身上。
剛才沈烈第一次出拳時，石門左側亮了三道鎮紋。
第二次出手，右側又多亮了兩道。
現在主印接近沈烈胸口，整面牆都跟著震動。
這種反應已經遠遠超過普通鎮守和陣法之間的聯系。
沈玄同樣意識到了。
可沈烈沒給他繼續判斷的時間。
一股極重的鎮力沿著地面壓了過來。
沈玄體內本就所剩不多的尸氣瞬間沉下去。
世子甲表面的光澤也暗了一層。
沈烈卻像完全沒有受到北鎮壓制。
他再次近身，五指扣住沈玄肩膀。
沈玄沒有退。
右腳抵住地面以後，直接和他撞在了一起。
兩具千年尸身正面踫撞，力量卻都沒有依賴多少尸氣。
黑石地面連續裂開。
沈玄肩膀挨了一掌，沈烈胸口也被他重重打中一次。
拳頭落下時，沈玄清楚感覺到一件事。
沈烈的身體里面有東西。
他的尸脈深處並不只有尸氣。
還有一股和北鎮幾乎完全相同的力量。
沈玄想再確認一次。
沈烈卻忽然停了。
右手按在自己胸口。
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扯了一下。
黑紋從頸側一路爬到臉上。
眼里的那點清醒也迅速淡了。
顧清璃臉色一沉。
“沈玄，退。”
沈玄沒有猶豫，立刻向後撤。
幾乎同一時間，沈烈腳下整塊地面都亮了起來。
一道巨大的北鎮紋路從石門內部延伸出來。
不是圍著沈烈。
而是從他腳下開始。
顧清璃已經沖到沈玄身邊，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別再讓他動鎮力。他每調一次力量，北鎮就會順著他的尸脈亮一部分。”
韓無生看向沈烈頸側的黑紋。
“他被煉進北鎮了？”
顧清璃搖頭。
“比人鎮更深。”
平陵的霍沉山是用尸脈連接九柱。
九柱沒了，他也就完成了鎮守職責。
沈烈這里完全不同。
北鎮沒有九柱。
他們一路走來也沒有找到任何類似外鎮核心的東西。
可現在整個鎮的力量都在沈烈身上回應。
顧清璃盯著那一條條鑽進皮肉的黑紋。
“北鎮的核心可能就在他身上。”
韓無生沒有繼續說話。
這句話已經足夠重。
沈烈自己卻像完全听不到他們在說什麼。
他低著頭，雙手緩慢收緊。
四周鎮紋越來越亮。
沈玄掌心里的主印也在不斷震動。
九鎮紋路正在同時回應這里。
“沈烈。”
沈玄喊了一聲。
沒有反應。
他又往前一步。
這一次，沈烈猛地抬頭。
那雙眼里已經看不到剛才的清醒。
下一刻，整個石道的鎮力全部朝沈玄壓了下來。
沈玄身上的世子甲瞬間鋪開。
黑色甲片從肩膀一路覆蓋到胸口。
比剛才完整得多。
王府主印也在掌心爆出一道黑光。
可北鎮根本不認主印。
那股鎮力壓下來以後，世子甲表面立刻出現細密裂紋。
沈玄膝蓋微微一沉。
沈烈已經撞到面前。
一拳砸在胸口。
沈玄整個人倒飛出去，連續撞斷兩根已經廢棄的現代金屬支架，最後重重砸進石牆。
顧清璃剛要上前，沈玄已經從碎石里站了起來。
嘴角多了一點黑血。
他抬手擦掉。
“別過來。”
顧清璃停住。
她知道沈玄想試什麼。
沈烈沒有繼續追擊，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很慢。
黑紋已經爬過半張臉。
沈玄一步步走回去。
“小時候你總說我打架只會靠尸氣，身體練得不夠。”
沈烈眼神沒有變化。
“後來我問你，等哪天誰把尸氣全封了怎麼辦。”
沈玄停在他面前十步的位置。
“你說那就用拳頭。”
話音落下，他主動沖了上去。
這一次沒用主印。
世子甲也只留最薄的一層護住要害。
拳對拳。
沈玄正面接住了沈烈這一擊。
手臂上傳來的力量依舊重得嚇人。
可他沒有後退。
兩個人的拳鋒抵在一起。
石道里的鎮紋開始瘋狂閃爍。
沈烈臉上的黑紋也跟著不斷變化。
沈玄盯著他。
“我人都來了。”
“想讓我滾，你自己先清醒過來。”
沈烈的手臂突然發力。
沈玄肩膀往下一沉，卻仍然頂在原地。
兩人僵持了足足幾秒。
沈烈眼里的渾濁忽然散了一點。
他看清面前的人。
也看見沈玄胸口已經裂開的世子甲。
那只緊握的拳頭慢慢松開。
“你長大了。”
聲音很輕。
沈玄剛要說話，沈烈卻忽然抬手，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不是攻擊。
他把沈玄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些。
“軍令看見了？”
沈玄看著他臉上的黑紋。
“看見了。”
“那就記住。”
沈烈呼吸越來越重。
北鎮深處再次傳來轟鳴。
他強行壓著體內那股已經開始失控的力量，一字一句開口。
“下一次我壓不住的時候。”
“殺我。”